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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妖怪内爆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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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两百七十三年,雾墟。
「1」
柏侍郎在荒地中走了不知多久,石头下压着飘动的五彩经幡,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色。远处什么东西在焚烧,他寻着烟一路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是风卷起的小沙堆。
脚下是成片大块的灰白盐块,四角翘边像旱年的田。
原来四周脚下并非冰雪,而是万亩盐矿。隆隆的烟雾罩着,烈风呜咽,将裤腿吹得卷至膝盖,在无边际的炎热和空旷中,意识极易消散。
他继续麻木地向前走着,大腿被剜了肉,走动时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烈风直往怀里扑,他伸手想掩住衣服,不想直接穿过胸膛透到后背。
僵住的嘴角扯出诡谲的笑容。他的灵体到了传说中的雾墟,必须在这里把累世债果还清方能重新投生。
「执迷不悟者流放雾墟。」
据说也是因为那场天火间接饿死了千万人,城隍的碎魂机子几乎全都用报废了,而申领新机子的手续还没办妥,暂时只能机器改人工,所以像柏侍郎这样的先流放到这里铡成豆腐沫,以便减轻后续的工作任务。
这天终于走到了一个类似刑场的地方,尽管磨得满脚水泡,他依旧兴奋地狂奔了过去,连绵起伏的山峦与人世大同小异,山上遍布幽紫的盐爪爪,一篷一篷,像乱扎的指骨。长在雾墟的植被通常只有一种功能——噬魂。
进入雾墟前他魂魄就没了,只剩下一小片域。
听师父说,死后刀域仍在的,也不能去城隍投胎,灵体在未复活之前的状态是飘荡,结束飘荡之苦的唯一办法,是跳下太阴泉。
太阴泉为食门之口。
病从口入,九州膏病入食门。
执念业力越沉重,灵魂被啃食的痛苦就越深长。
纵身一跃,埋魂处,三千丈深的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拥聚而至。没过一会儿又被一股劲风吹上来,甩到矿坑边缘。
四周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柏侍郎支起身子。这回他没有急着跳,测量好路线沿着峭壁爬了下去,半路一脚踩空,又被狂风吹了上来,还整了个悬崖勒马的姿势。柏侍郎执着地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尾巴骨摔得粉碎。
“不能、不能就这么放弃……还没有见到她……我就算死,也绝不能死得屁都不是。”
「2」
终于爬到矿坑底部,已是半个月后。
周围有许多百米高的松木天车,盐湖像一粒绿松石,只有拳头般大小,柏侍郎透过他看清自己死后的样貌。
孱弱多病的狼王,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一点点撕咬自己的脸。它吃得很慢,还挑剔地把眼珠子吐出来,大约半个时辰后,它倒在一边,毒发身亡。
柏侍郎心头浮起一层笑意,尔后扭过残缺不全的头骨。眼前染开一片殷红,像红墨汁融进水里,丝丝缕缕,由浓至淡,勾描出一行字:
一草一木皆为天定,一饮一啄皆为前缘。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太阴泉”里的水瞬间排空,露出一个拳头大的风孔。柏侍郎还来不及细想,便从风孔里爆出一股强烈的气流,把他整个掀至半空,转了个圈,轰一声落在几米开外。
前方不远处,风孔喷射出淡蓝色气体,柏侍郎用手指试了试风柱的边缘,是烧着的火焰。
柏侍郎退踞至天车的松木桩子后面,聚精会神地盯着风柱看,一刻钟后,那风柱由下自上摇了摇,软塌塌倒在地上,没了踪迹。
接着,两侧天车纷纷朝一个方向倒下,摆出一个奇怪的阵仗。天车倒下后,松木外壳被震断,露出本来面目,刻了梵咒的八根金柱。
梵咒绽出金光,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
一眨眼的功夫,八根金柱腾空而起,被一股力量碾成齑粉。封咒一破,那风孔便竖一刀横一刀地裂开,地表覆盖物极其缓慢地向上耸起。
一个人坐了起来。
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长发水草似的荡开,杀气腾腾地活动脸上的肌肉,嘴里还念念有词。不一会儿,糊在脸上的盐巴蛋壳似的剥落,显露出一张极为清隽凌厉的脸。
打眼一瞧,还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尤物。
红色衣裙华丽飘逸,衬得皮肤一片晃眼的雪白。脖子细长,两侧垂着极为特殊的耳饰,令牌似的长长方方两块,黑底白符文。
妖怪目光一凛,仰头看着盐湖上方,摆出一个微微下蹲的姿势,以极快的速度腾空而起,不过一瞬,柏侍郎目光所及只剩一圈轰隆隆的盐雾。
晴空万里处停着一个小小白点。
这妖怪似乎觉察到出场太高调以致裙底走光,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咳嗤”声,奈何被奇特的阵法缚在半空,丝毫不能动弹。
柏侍郎后知后觉,发现那沾了红点的小白馒头竟是两瓣屁股后立马移开目光。事后他爬到距离妖怪最近的松木天车上打招呼:“无意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女妖撇了撇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哧”了声:“看够了?”
“什么?”
“竟然露出那种表情,装得像第一次看。”
那种表情?柏侍郎瞠目结舌:“你视力真好,不像我瞧了好半天,才知道这红点白馒头原来是什么。”
妖怪脸蓦地一红,喝骂道:“我宰了你!”
气性儿够大啊。他微微一笑:“我一上来就跟你道歉了,姑娘何必挖苦我。”
“若你帮我解了这缚阵,我就原谅你。”柏侍郎不为所动,她继续抛砖引玉,“甚至,你要我也行。春宵一度,可比看着过瘾多了。要试试吗?”
柏侍郎不说话。
长成这样的能是个不犯桃花的正人君子?对人下药,她有十足的把握能成功。虽然这些缚丝阻碍她施展魅力,但好处是将她摆在弱势地位。
微微一用劲,一侧衾领因缚丝滑落下去,露出玉润光溜的肩头,妖怪娇嗔道:“既然你不赏面子,能帮我把衣服穿好吗?”
在男女情事方面,柏侍郎可以说是个直肠子,他照着妖怪吩咐做了,谁知深衣从手里一滑,再被风一吹,瞬间无影无踪。
“公子……你嘴上说着不要,原来心里并不这么想。”她眸泛泪光,娇弱万分,“我好冷……你能过来抱抱我吗?”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忍痛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穿上,“你也是被流放的?”
“我当然不是了。”她抓住机会,当他用手豁开一条缝隙的刹那解放了一条腿,柏侍郎脸色由阴沉慢慢过渡到怪异。
“……玩火自焚。”一把捏住她缠在自己身上的粉足,高高举起放在肩上,她表情有一丝惊慌。
这个画面……
越过男人壮阔的肩线,看见自己白萝卜般胖乎乎的脚趾头。
尽……尽……
“原来妖怪也就这点本事。”他一生不为色乱,区区一条从土里爬出来的小蚯蚓,怎么可能难倒他。
雾墟斩妖是师父交代的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后,他就能接手浮翠门宗,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宗主。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为了通过最后的考验,连性命都豁出去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刚才,为她穿衣服的那会子功夫,他摘掉妖怪脖子后面正中间的精丹。
对妖怪修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正被他捏在指尖观摩。
确实普通了些,有点儿名不副实啊。看来厉害的并非这妖怪,而是能剥人胎骨的雾墟。为了找到她,他确实吃尽了有生以来的所有苦头。
他将精丹收入囊中,思考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
被摘了精丹的妖怪是掀不起任何风浪的,早年他放生过一些,可最后都被蹂躏惨死。亲身经历过以后,方知怜悯会让人加倍痛苦,斩戮时,绝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
“见惯杀戮的人自然能克制住情欲。再美的面孔跟身段,我也恶心。”没准儿他投胎前是在城隍斩魂的小官,“换了别人或许可以,可惜在我这儿这注定是一出惨剧。”
她不怒反笑:“你准备怎么杀我?”
他一手捏住她的下巴颌,另一手伸出两指,“妖怪内爆而亡,犹如万丛烟火绽放。你生来惊艳,终局也应该美得动人心魄。”
“夜晚才是烟花绽放最美的时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不再等等?”
“雾墟永远不会天黑,真让人遗憾。”腥咸的手指按住她舌苔,开始搅动。
“哇!”她一阵反胃叫嚷,脸上神情却无丝毫畏惧之意。
结符成功的瞬间他手僵了一下,不由脸色惊变。
难道……
他迅速抽出手,两指上粘连着透明唾液,仿佛破体而出的卵。他永远忘不了她脸上意犹未尽的表情:“愚蠢道门,还没死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