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墟美人》柏油尾

2、第二章 我现在给你

　　「1」
　　中平两年六十九年未月，甘州，陌人关。
　　前朝公主被屠遗迹之地。
　　夜里风刮起来像低低的呜咽声，人不敢去，妖鬼趁机出没。几十年前一批走投无路的灾民来到这儿，用土夯起荫房，墙上密密匝匝布满气孔晒葡萄干。

　　这些荫房碰上夜里刮风的日子，就像鬼吹笛子。

　　有传言，在夜里听见笛子声会被牵到公主坟地去。荫房的门原本是封死的，木架子上隔三差五就会挂上一具人骨，有说妖邪作祟，也有说是公主怨灵的杰作。

　　柏侍郎坐在一家农户门前沉思。
　　他无聊往地上扔了一把葡萄干，家禽立马围过来啄食。
　　老妪拿竹扫帚驱赶他：“你个小崽子敢往地上扔米，是谁家的娃崽这么不懂事，孽障快滚。”
　　他站起来。老妪是个半瞎子，脸像皱巴巴的干抹布，凹陷的眼窝中一抹悲戚亮光，好像他刚才扔的是黄金，他问：“家禽不吃米，都吃什么？”
　　“空谷壳子。米是留给人吃的。村尾孙二的米袋子被蛀了个小洞，他不知道米漏在地上，隔天就丧了命啊。”
　　“我的命可没那么容易丢。”
　　柏侍郎正要走了，又听见老妪杵着扫帚在身后喊：“你是外村人吧？记得要去雾墟里祭拜公主怨灵请求原谅。”
　　“怎么走？”
　　“沿着河雾走，有条山沟沟，走到雾散的地方，后头有座被河水淹了的石桥，农历每月廿六会开桥。等桥一开，你就到了雾墟里。”
　　“农历廿六是个什么讲究日子？”
　　“不能说。”
　　柏侍郎给了几锭碎银，老妪用手仔细摸了摸，货真价实。
　　“我活不长了，索性就告诉你。农历廿六是那位公主搞瞎八，变成妖怪的日子。花好月圆，月月都会找人圆房的。”

　　「2」
　　农历廿六，雾墟里。
　　月被乌云侵占，四野阴森森的，村子里传来凄厉的狗吠声，往前踏一步，妖邪之气大增。
　　不管是不是公主怨灵，除了这邪祟也算为村民做了件好事。柏侍郎心里这么想着，抬起双臂，两只袖中飞出无数纸蝶，宛如锋利的铁钩遁入河中。
　　费神探索之际，左后方一棵梨树下传来小女孩的啼哭声。他走过去，冷不防左半边身体吃痛，左脚被野猪钳死死夹住。
　　“啊啊啊啊！”
　　就在他嚎叫的时候，一大群人从浓雾中冲出来，拿着锄头、铁锹、木棍对着他一顿猛打，汇聚的仇怨之气，几乎要把他捣成一坨蒜泥才罢休。
　　是不是搞错了？等等，我不是妖怪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忍着左脚剧痛，想要重新站起来。
　　老妪拨开人群，站到他面前，将碎银用力掷到他血迹斑斑的头上。
　　“你是个道士，死有余辜！”
　　圈套？可恶……
　　“跟道门有关的人都该死！”有人叫骂起来，揪着他的衣领提起来，挥出一拳，“让我好好教训道门孽畜。”
　　挨了几拳后，又有人指着他手臂嘀咕：“他好像已经把道士身份卖了。”
　　撸起袖管一看，果然上面有买卖的标记。
　　“原来是个乞丐啊。”
　　“真是白费了这么多力气。”
　　众人埋怨地看着老妪，她瑟缩着那把老骨头，张口结舌：“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看见他有浮翠门宗的腰牌，在张原大人那儿能商量个好价钱。”
　　“你个半瞎子一定是看错了。”
　　“就是啊，他要真是泰夕的弟子，老子非一刀一刀剐了他不可。”
　　“我明明看见……”
　　“这孬种，打他都不敢还手。你说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浮翠门宗的？”
　　老妪噤了声。
　　“真扫兴，黑暗道士根本卖不了钱啊。”
　　卖掉道士身份的人被称为黑暗道士，与落拓文人拥挤在东街布施的寺庙道观中就食，不管有没有真本事，一旦不被社会接纳跟认可，就只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村民骂骂咧咧走后，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走了出来。柏侍郎躺在地上假装奄奄一息，小女孩将手里的熟梨糕递到他嘴边。
　　“是你将我引来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我叫阿银，是村民用来捕杀道士的诱饵。”
　　这么坦白？柏侍郎看了眼她的脚：“你小小年纪，还未修成形魄，怎么会有上千年的妖邪之气？”
　　原来她是被人夺了记忆，打回原形扔在这里的。
　　想到自己也被人抛弃过，柏侍郎心头泛起一阵同情。原本他有两个任务，一是调查道士在雾墟村遇害的真相，二是收服这只害人妖物。
　　他手指轻轻一捻，野猪钳和身上的血迹斑驳化为乌有，一身光鲜亮丽地站了起来。腰间一块极其温润的玉牌，宗徽显眼，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佩戴，而他这块更是泰夕亲传，独一无二。
　　阿银看得呆了。
　　他之前还长得很普通，现在摇身一变，居然是个俊朗非凡的贵公子，一双狭长凤目气势逼人。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像被害道士一样在荫房里被晾成枯骨，二是将千年妖力交给我，然后离开这里。”
　　阿银将熟梨糕递上，高高地举过头顶：“我用熟梨糕跟你换第三个选择。”
　　柏侍郎觑了一眼，这熟梨糕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硬得跟石头一样，舀在上面的果子馅儿发黑发臭，他毫不留情拒绝。
　　“我从不给妖怪留活路。今日看在你尚且年幼，一无所知的份上，如果我是你，我就选第二个。”唯有她身上精纯的千年妖力是他想要的东西。
　　“妖力给你，我可以不走吗？”
　　“没了妖力，你还想留在这儿做回头客生意？”
　　“有个人让我在这儿等他，他答应给我买熟梨糕吃。”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阿银掰着手指数了数，数完手指又去数脚趾，但她最多只会数到二十六。显然，她等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
　　“你数的是天数、月份还是年岁？”

　　「3」
　　东街集市，灯火辉煌。
　　街边是各类杂货铺子，卖艺者戴着面具踩高跷，总觉得要撞个满怀时，却又被他们轻巧地躲过，长长的袖子在头顶挥动，街心热闹非凡。
　　“若他是个人，那么大概率是不会来了。若像你一样是个妖物，那他一定是在骗你。”
　　柏侍郎蹲下身，将几种不同馅儿的熟梨糕放在手掌心。
　　“吃吧。”
　　阿银拿起一个咬上一口，哗哗流下泪来。柏侍郎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心想真的有这么好吃吗？阿银扑进他怀里搂着脖子亲：“我等了你好久。”
　　柏侍郎只觉得是小孩子胡闹，一把将她抱起，笑嘻嘻问：“等了不下两千六百年？”
　　熟梨糕有这么长历史吗？小鬼头真好骗。
　　“你终于来了。虽然我每次都会忘记柏柏的样子，但只要一吃熟梨糕就全都想起来了，你是柏鬼夜大人。”
　　柏侍郎怔忪片刻，能被千年妖物喊作大人的，该不会是隐踪六界的妖太子吧？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哦。”他谆谆善诱，“妖太子早就被我师父打怕了，都不知道躲在哪座深山老穴里瑟瑟发抖。”
　　“柏鬼夜大人还有师父？”
　　“第一我不是柏鬼夜，第二，我师父虽不经常露面，但仍是业界知名人士。西宗泰夕，一生斩妖无数……”
　　阿银缩了缩脚，她还未修成形魄，去年还拖地上的裙子今年已经短得露腚了。
　　“不用怕，你这无名小妖，根本入不了我师父的眼。”
　　柏鬼夜大人为什么要狠狠贬低自己，阿银想不明白，但是，能守在柏鬼夜大人身边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那……柏柏会保护我吗？”
　　「4」
　　蕴藏着千年妖力的精丹像一颗明珠，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如此精纯的妖力，为何会被放在只有孩童心志的小妖身上？真该庆幸那些村民愚昧无知，这东西遗落在外定会祸害百端。
　　柏侍郎看着熟睡的阿银，不由皱起眉头。雾墟凤陨横在腰侧，他手握刀把，寒刃若隐若现暴露出心底的犹豫不决。
　　他不是没宰过半大的妖童，况且阿银本就身负诱杀道士的罪名，今晚雾墟里发生的一切都记录在虫簿上，没办法不了了之。
　　虫簿既是弟子们互相联系的工具，也是提供搜集到的重要证据的工具。
　　有资格裁决道门弟子性命的只有隶安部跟王上，蜚蠊尚且自知福祸，这帮村民却丝毫不觉大难临头，简直连蜚蠊都不如。
　　次日，村民被五花大绑在公堂接受审讯，有个参与的青年人老实巴交，坦言自己是为了点蝇头小利干这勾当，很快换来老父亲结实的一巴掌，“白养你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被洗脑一般，他们眼中道门子弟就跟田里肆虐的害虫一样，要消灭干净，他们口口声声，表现得同仇敌忾，不过为了实现打压道门的目的。
　　“以为站在道德制高点就可以审判他人吗？”柏侍郎一改昔日冷眼旁观的态度，向前一步，向司正大人禀道：“打着正义的名号作奸犯科，不过自欺欺人罢了。道门子弟中有些亦是农民的孩子，他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这案子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例，司正大人问：“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柏侍郎看了一眼堂下跪着的几十口村民，老妪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天唯有一件事她说对了。
　　他淡淡道：“集体斩首，以绝肆市不良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