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白叠子与灰褙子 ...
-
这一年的夏初,大姐接了我去她家住几天。小村庄里住了百来户人家,大姐住在村边。每天晚饭后,我带大姐和姐夫去村边的小路上散步。他们家的大黑狗一路上在前边撒欢。
姐夫对我这个“闲逛”的癖好很是诧异,不明白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姨妹为什么会有个和他们家大黑一样的爱好。
这个姐夫虽然憨厚,却很是内秀。看见我破鞭子不离身,比划个不停,又是甩苍蝇又是抽蜜蜂,就去宰牛杀猪的张屠家里要了窄窄的一条生牛皮——姐夫说皮革是不允许私自占有买卖的,必须交给官府。屠户宰牛的时候便不甚爱惜皮子,割坏了的就切掉扔了。
他把牛皮割成上宽下窄的长条,编成麻花,留了细细的稍儿,配上称手的短木棍,太阳低下曝晒后,就是一把像模像样的小皮鞭。
这把鞭子拿在手里不觉沉重,轮起来却很有感觉,风声隐隐。我一时兴起,狂舞不已,姐姐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知道我在想自己更象周芷若还是梅超风。
再看姐夫时,便觉顺眼了很多,皮肤虽是黑黑的,但眼珠也是油黑发亮。既然有灵气,人就不会呆板乏味,那么他的心灵也就会比较丰富有趣,生活也便多出好多味道。
大姐更漂亮了,性格也比以前开朗了,可想而知,姐夫对她也是极为体贴,否则也不为让大姐晚上出来“闲逛”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爽舒适,满天星光闪烁,田野安静美好。大姐虽然性格娴静,毕竟才十八岁,有一颗少女活泼天真的心,出来散散心也是极为高兴。月光下只见她一脸的悠闲惬意,不时和姐夫说笑几句。
我自认为人生悲苦,也就时时替身边的人感到悲哀和忧心。看大姐这样子想必对现在的生活很是满意。既然她自己喜欢这样的日子,快快乐乐地老去,那这就是她的归宿了,还要怎样才算是生命的圆满呢?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出生,有些事看得明白却又无能为力,便天生比别人多出了多少烦恼,终究是比世人清醒还是误入岐途了?我一时不禁痴了。
早晨,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隔着后窗看见姐姐姐夫二人正在后院里边采摘桑叶边说笑。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我走到后院里,桑树上冰凉的晨露滴到脸上,我不禁打了寒战。
大姐看见便说:“也没给小五儿带件夹衣来,这里风凉,比不得咱们家里,一会儿姐姐给你拿件的衣服穿上。”
“昨天我见娘晒衣服来着。”姐夫迟疑着说“我看见我小时的衣裳了,还挺好的,你要是不嫌,一会儿我拿给她穿。”
姐姐笑道:“好啊,总比穿我的衣服好,穿着大小合适了才好玩耍。我们小五儿看上去安安静静的,骨子里可确确实实是个小子。从小不爱哭也不爱说话,也不待见孩子们玩的小玩意儿们。就这小鞭子和笔这两样,是自己拿起来的,再没个厌弃的时候。怪不得爹把她当个儿子养……”
我不理他俩的闲话,顺着篱笆看院边种的蔬菜。绿盈盈的几片叶子,还没有长起来。有丝瓜豆角茄子等认得的菜秧,也有不认识的,姐姐不时告诉我这是葫芦,那是瓢……
姐夫道“这里还有两棵白叠子呢,说是南方的花草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寻到杂草丛生的墙角,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棵棉花苗。
姐夫走过来指着棉苓说:“看,快开花了,能开出粉的、黄的好几种颜色的花。花落了,就得把结出来的绿疙瘩揪掉,要不花开得就少了……”
他住了嘴,我正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或者说我像个傻子似得看着他。难道说棉花的作用改变了?抑或这不是棉花?
“我们棉衣里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从嘴里直接跳出来。
“麻絮啊。”姐夫又诧异了。
我得弄弄清楚,如果现在还没有栽种棉花,也许我能帮姐姐活得轻松些:“姐夫接着说啊,它长的绿疙瘩是什么样的?里边有东西吗?种子是什么样的?”
“嗯,这个,”姐夫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我不知道,这是俺娘从大姨西邻家要来的苗儿苗儿。”
我又问了姐姐,原来现在只有麻、葛、苎,真的没有棉花!
看来我在这个世界也不是一无用处呀!我把所有对棉花的认识理了一下儿头绪,认真地对姐姐讲了一通棉花的好处和远大的发展前景。
姐姐认真地听了半天,终于有了反映,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一脸纳闷地嘟囔着:“不烫啊,这乡下怪事儿多,别是起得早撞见什么吓着了,好几年说的话都没今儿个多啊……小五儿啊,你要是喜欢白叠子,姐给你多要几棵,弄回咱家去养……我们去吃饭,看你姐夫回来了,还给你拿衣服了呢。”
爹看见我的时候一下子呆住了。
我穿着姐夫小时候的灰色背子,头上挽了一个发髻,脚上黑鞋净袜。这种典型的男孩儿打扮似乎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不发一语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趟趟从牛车上搬东西――从亲戚朋友邻居家搜罗来的十几棵根上裹着土的白叠子,还有两棵葫芦苗儿。
我又督促着姐夫帮我翻土耙垅,把这些移植来的秧苗栽好。
中午爹又喝多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之乎者也个不住。
姐夫赶着牛车走后,娘勒令我脱下灰褙子,不许再刺激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