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夜来风雨》驺巫子虞

12、自然法则 阿尼马格斯

　　那批从巫师世界向阿兹卡班寄去的圣诞节礼物终究还是迟到了几天。阿米莉亚·博恩斯为此感到很不舒服，因为她亲眼看见整个检查过程加起来也不超过半小时，却拖了整整四天。当然，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些阿兹卡班的囚犯或许已经不清楚日期，也不在乎和外界的联系了，圣诞节对他们而言本来就没什么意义，这或许只是魔法部舆论工作的一部分而已，而且并不太成功。她为了这个尽力了也许就够了。
　　她想本质上，她和魔法部乃至巫师界的很多人一样虚伪。

　　与此同时，摄魂怪正在阿兹卡班，摆出一副百般不情愿却又公事公办的样子，给囚犯们提供一些来自亲友的物资，大部分都是食物和衣服，有些附着一张卡片，说着些很是压抑的话。小天狼星——几天前和小巴蒂·克劳奇的尸体一起被带出了地下囚室，此刻正在一间同样偏僻但至少稍微看得见外面的囚室里蜷缩着。此刻他的眼睛正对着那狭窄的窗缝。
　　他对外面的世界已然没有了兴趣，但至少外面的世界是有变化的，这比地下囚室好多了——否则也太无聊了。他发现阿兹卡班岛（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岛叫什么名字，就这样吧）上面什么植物也没有，因此被床单裹着的小巴蒂·克劳奇连一具草草制作的棺木也没有得到。在一次只有摄魂怪参与的葬礼过后（那时候摄魂怪在想些什么呢？），那个小土堆（实在不宜称之为墓地）唯一的来访者，只有白天的太阳和晚上的月亮星辰。今晚正是满月，从星空此刻的纹样来看，应该是初冬时分——阿兹卡班一向都很冷，从“很冷”和“非常冷”里区分季节是不太可能的。
　　他从上来的时候就想根据昼夜变化来数日子，可他的意识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以至于短短几天都数不清楚，也经常分不清黄昏和清晨。但他想，他至少以后可以根据星空的模式和月亮来推算时间——他的天文学成绩相当优秀。这样，在他不得不和那个小土堆被放在一起的时候，他至少能知道他活了多少年——真的会有很多年吗？以及，和这些食死徒们被埋在一起是什么感受？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想的都是如此淡漠的问题。地上的囚室显然比地下的囚室要好过得多，摄魂怪也没有那么吓人了。他不再频繁地回忆起那些事了——这让他没那么难受，但好像——也让他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情感了。他不再虚弱地喘息、把头埋在手里，但他还是不想动；他不再看到食物和摄魂怪的手就觉得恶心，但他还是不想吃；他不再疯狂地渴望自己失去理智，但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想的事了。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正从海上升起的满月，把星辰照得都黯淡了。他已然忘了满月曾经多么令他激动了。

　　然后摄魂怪粗暴地把一包东西扔给了他。他从那次来处理小克劳奇尸体的工作人员里模模糊糊听到过一些——魔法部打算允许囚犯的亲友寄送一些生活用品，算是人道主义待遇吧——不过他没太当一回事，他从十六岁起就不算有亲人了，然后二十二岁那年就彻底失去了所有朋友。但这包东西还能是什么呢？他尝试把包装弄开，但他发现他的手完全没有什么力气，因为它们已经派不上用场很久了。
　　对一个曾经才华横溢的巫师来说这真令人沮丧。他并不很想打开，但是……他还是不由得去想那些过去的东西——如果这东西真的来自那些过去的人的话……

　　他自然地化身成大黑狗——现在，每次太难熬的时候变成狗对他来说已经不太困难了。阿尼马格斯就是这样，练习过程极度复杂，但成功之后连魔杖都不需要。然后它用仍然尖利的牙齿，把外包装撕开——其实用爪子也可以，但它疑心自己的爪子还是没有力气，所以宁愿选择把那些东西叼出来。
　　然后它看到了一张字条。
　　是的，虽然人们一向相信阿尼马格斯的思想和情绪与正常的人类不同，但阿尼马格斯就是能够阅读。那张条子上的字很潦草，是用铅笔写的。

　　“致大脚板——
　　只是为了那些满月的夜晚，
　　但我应该咬死你
　　月亮脸”

　　大黑狗发出像笑一样的吠叫，它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笑，不过摄魂怪似乎不会被这些东西吸引。阿兹卡班里的巫师都无法想起自己少年的知交好友，但大黑狗记得那只叫做月亮脸的狼。他的爪子无数次蹬上过那热腾腾的胸膛，然后把狼人扑倒在地上。它们真的是在认真地打斗、撕咬。有的时候，甚至要大黑狗和牡鹿一起才能制得住那条疯狂的狼。牡鹿只用它的后腿作为武器，这很吃亏——它其实有一双漂亮又锋利的鹿角，但却只能作为威慑——它永远不可能对月亮脸用它。大黑狗和狼人的爪牙却是平等的。很快，这种打斗开始带了游戏的色彩，但是双方却常常在事后挂上糟糕的彩——有几次甚至被那只花斑猫给盯上了。
　　“我敢保证月亮脸昨晚简直想咬死我。它为什么不咬你呢，尖头叉子？”
　　“昨天是你先动的手。有那么大的体型，我们闹不出什么乱子……”
　　后面的对话是大黑狗不能理解的了，就像那张条子，大黑狗也没看懂一样。它用爪子把它和那些包装纸扒拉到一起去了。
　　然后大黑狗把包裹里真正的东西叼了出来。那是一包巧克力，应该是蜂蜜公爵最廉价的那一种，没有什么名字和好看的包装，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魔法效力。但大黑狗一直有着相当不错的食欲——虽然作为人的时候，他完全察觉不到自己很饿。于是它匆匆地把它们都吞了下去——那对于人类来说都有点多了。
　　大黑狗的心智不足以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它只是享受着巧克力给它带来的暖流，然后它甚至能抬头欣赏这月光了。

　　时间正在安静地流逝着。
　　所有的巫师、麻瓜和魔法生物，自由和不自由的，此刻都共享着世界的月光。
　　阿米莉亚·博恩斯在圣诞假期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回到了魔法部值班。她想她没有什么值得度假的事情了。她的弟弟选择和自己的女友在霍格沃茨一起过圣诞节——因为那个姑娘在此前的战争里已经无家能归。
　　安多米达·唐克斯自从那次与阿米莉亚的谈话后，就开始频繁地走到阳台去看星空。泰德·唐克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去替她拿了件厚实的衣服披着，顺便问问她星座的名字——“天文学是我唯一挂了的科目。所以他没有发现安多米达正在看着的，离满月不远的是天狼星，他只是惊叹了一句：“你看见了吗，好像有一张弓正射向那颗最亮的星。”
　　“你很有想象力。这反而是你学不会天文课的原因吗？我想……也许我需要给你的女儿补补天文课了……”泰德知道安多米达心里仍萦绕着那些事，但他很开心也许小唐克斯（朵拉已经开始讨厌自己的名字了）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抚慰了他的妻子。他决定接着多谈谈这些话题。
　　“只是因为我晚上没法熬夜……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整个世界渐渐安静，但巫师界的边缘仍然无法入眠。
　　莱姆斯·卢平正在一场疯狂的狼人变形中——从一周前他就预料到了。他的情绪格外冲动，甚至做了一些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他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不然那次狼人变形可能会弄死他，或者更糟，弄死其他人……现在它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它给自己找了个山洞变形，这意味着事情结束之后他的手指头可能会需要整整半个月来恢复，但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上一次它在霍格沃茨的某次探险里它轻微地失控了，然后牡鹿和大黑狗把它直接按在了石壁上，它抓挠了好一阵。结果是詹姆和小天狼星帮他写了一周的作业，他的手连羽毛笔都握不住了。但那时候它至少还有个陪伴，不像现在，它只能面对坚硬的石壁或者柔软的自己……
　　牡鹿成为了猎人的猎物，而大黑狗蜷缩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不置一词。
　　他不知道小天狼星正在今晚收到了他冲动的馈赠。他的朋友会因此拥有数日来最平静安宁的一小段时间，然后——付出代价。

　　更远处的麻瓜世界里仍有巫师清醒着。
　　多卡斯·梅多斯在自己的房间里，生理因素给她带来的不适令她无法入眠。在巫师世界里她从未对此感到困扰，她关注的从来都是更多更加糟糕的事情，但现在……
　　她也许得同意她很早以前隐隐约约听过的话：“麻瓜就是比巫师容易生病。”她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有些想承认了——当然数年之后，她才终于明白谁才是对的。可现在她就是很难受。
　　她的母亲给她送了一杯热巧克力，告诉她这或许有用。她勉强接受了，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只是安慰剂，妈妈。没有证据支持——”
　　“说实话，我觉得让我们在搞清楚怎么“不安慰剂”地解决这一问题之前，就知道这些东西是安慰剂，实在太残忍了些？你能假装不知道吗？”克里斯娜在摆出一副不讲科学的家长样子之后，仿佛又突然回复了一个学者的态度，“而且我想这东西不止是安慰剂，但或许它不对所有人都有效……”
　　“好吧。我知道那对一些人有用，或许也不止是安慰剂。但对我没用，我试过了。”多卡斯不耐烦地回应着，“而且我这几天……不喜欢巧克力，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人把巧克力丢在了学校的一个小路上。正好有一条流浪狗路过，然后……你知道，狗不应该吃巧克力的。”
　　“那也不是巧克力的错。而且你知道，那条流浪狗就算没有被发现，活下来的概率也不太高……”克里斯娜看到多卡斯的表情后忙补充到，“当然，那只是更深层的悲伤……”

　　如果小天狼星此刻保持人形的话，他大概足以意识到某种危机——阿尼马格斯的研究并没有提及，吃下对动物致命的食物会不会把巫师弄死。当然他也许不在乎——但没有人知道会怎样了。此刻，它只是一条大狗，只是微微地意识到腹部有一些奇怪的疼痛感。
　　月上中天。狼人开始了最焦躁的时期，它充满了魔力的动物本能正在驱使着它寻找鲜活的血肉，然而除了它自己，它什么也伤害不到。它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愤怒地抓咬着自己。它的爪子刚刚已经被石壁弄伤了，但它的牙齿还在，而狼人的身体并没有任何抵抗自身魔法力量的能力。
　　鲜血开始溅到墙壁上，但这无法让那只狼感到满足，巫术的法则告诉我们，只有人类的血肉才能令狼人满足。莱姆斯·卢平在清醒的时候也许会意识到，这意味着狼人确实不是人类。人类可以成为巫师，可以控制和驱遣神秘的巫术力量，可以不必变得残忍而多疑，可以愉快地享受所有生活，比如对着满月愉快地吃下一包巧克力——那是他最后一个清醒的满月的记忆了。前几天，他在蜂蜜公爵看见了那包巧克力时，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起伏，就像那种完全不控制自己在凸月期间情绪的狼人一样。

　　现在，他却永远不能对着满月吃巧克力了，因为他不是人类。
　　小天狼星·布莱克作为一条狗辗转在囚室阴冷潮湿的地板上，这糟透了——此刻的他不是人类，他不能，不能享受那美好的暖流。他会中毒而死的，而且他没法反应过来是为什么，他只能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对劲，而且疼得根本不能清醒过来想事。他想抓住什么，但只是抓下来了一些狗毛；他想叫唤，但他不能——万一摄魂怪觉得形势不对叫人过来呢，这条狗不能被人看见的……
　　疼痛越来越明显地侵袭着他，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那么明显地存在着，它们已经没有什么反应很久了。他是个活着的，被自然法则限制住的生命，这些疼痛会弄死他，但同时又证明着他还活着，只是变得比之前更虚弱了。他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只是扑倒在地上，然后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意识里除了疼痛什么也没有……

　　在之前，没有人曾经论证过，当阿尼马格斯吃下那些对动物形态足以致命的食物时会发生什么。人们大多习惯性认为，动物形态比人类形态要坚强、有耐性的多，尤其是对于那些天赋出众，又没有经过严格搏斗训练的巫师。他们的天赋使他们的阿尼马格斯异常强壮、勇敢，甚至可以和携带魔杖的巫师一决高下。同时，他们又具有很强的隐匿和生存能力。但其实，擅长变形术的人都知道这并没有那么简单。
　　变形术实际上是十分危险的巫术，但大部分人一生都不足以掌握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变形咒语，只会偶尔在用高深的、看起来包装得很好魔咒的时候遇到一些小麻烦。人们一贯相信邓布利多在年轻的时候作为一代变形术大师，已经几乎解决了变形术这一理论体系建立最早的巫术的所有问题——但很少有人发现阿尼马格斯是一个重要的空白。所有涉及爱与生命的巫术都没有被完全理解，而阿尼马格斯的合法研究对象还非常稀缺——整个世纪以来似乎也只有七位而已。而除了麦格教授，没有谁还留在变形术的学术世界里。
　　若干年以后真正解决了这一问题的多卡斯·梅多斯就曾经在变形术课上向麦格教授提问过，“阿尼马格斯的身体内部究竟是人类还是动物？”但麦格教授只是承认她对这一问题并没有更多的认识，而且圣芒戈医院从来没有接诊过以阿尼马格斯形态出现的病人。
　　“因此，我要向各位同学，尤其是那些变形术成绩优异的同学提出一项警告，尝试阿尼马格斯变形是一项十分危险的事情。虽然我在年轻的时候就成为了阿尼马格斯，并且直到现在身体都很好，但我还是不建议你们轻率地冒险，直到你们掌握目前最为高深的变形术原理之前，你们甚至都不应该考虑这个问题。”麦格的眼神瞟向了詹姆和小天狼星，而彼得·佩迪鲁吓得差点把自己嘴里的叶子吞了下去。莱姆斯·卢平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知道麦格教授的话很多时候说得都很有道理，但他就是没法去阻止他的朋友们——他有时会怀疑自己的品德是否真有喜爱他的教授们说得那么好……

　　狼人的本质和阿尼马格斯的本质是否是人类都有所争论。但至少，阿尼马格斯是一种自愿的选择，是强大的巫师的象征；而狼人则是落魄而卑贱的半人类。但在那个凄凉的冬夜里，阿尼马格斯和狼人都共享着巫术所带给他们的悲惨命运，说到底，它们在麻瓜眼里都只是同一个奇怪的物种。
　　它们感受着类似的疼痛，叫出几乎一样的声响——而且都没有被其他人听见。它们的身体里都有强大的巫术力量，但它们此刻都只是被这一力量支配。它们的身体正在努力地用本能反抗着它却又驱动着它，它们和巫术融为一体。它们都是远郊山村的麻瓜共享的古怪传说和噩梦，它们都是不祥的。
　　但它们和巫术世界一起活着，和魔法一起活着。

　　月亮落下了。
　　莱姆斯·卢平返回了人形，他马上用魔杖给自己止了血。他疼得几乎握不住魔杖了，但一切都好，只是还要疼上四五天吧。他好像有些冷静下来了，想起了之前那包巧克力的命运，显得似乎有些懊悔。
　　他不知道他几乎要完成了他字条上写到的提前的报复。小天狼星·布莱克此刻以人类的形式躺在囚室里，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袍子被冷汗浸湿，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如果不是在失去意识的一刻他突然转变为人形，那么他或许已经死了。
　　他最后一点人类的意识告诉了他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非常简单，狗不能吃巧克力。
　　即使已经接受了自己极其糟糕的命运，这还是太糟糕了。他好像隐隐约约记得这是多卡斯·梅多斯在小组讨论上提出过的一个思想实验。
　　去他妈的自然法则。他不知道是死在这件事情上更加糟糕，还是在阿兹卡班里接着活着更糟糕。但去他妈的。

　　做个动物真的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