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夜来风雨》驺巫子虞

11、人道待遇 那是否意味

　　时间的流逝对巫师和麻瓜是公平的。很快，巫师世界就像是从未没有经历过那噩梦的年代一样，重新运转了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只是人们在交谈中会刻意避开那些年代，仿佛在遮掩什么；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有孩子才会莽撞地向大人问起这些，而大人们会转移掉话题，然后暗地里讨论，这个孩子将来会不会被分院帽分到格兰芬多里去。
　　因此，那些失去了家人的人们彼此都不知道他们内心的感受。他们发现人人都恢复了正常生活，于是也表现成这个样子。恐怕只有他们最亲近的人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了。比如，谁会整夜整夜的失眠，不得不服用魔药；又有谁在梦里会突然开始哭泣。但好在他们都是巫师，他们有很多的善后手段，足以让他们第二天完全正常地出来工作。
　　但人们还是惊奇于老克劳奇的工作能力，大家都相信他或许是魔法部里受到最大心理刺激的人——尽管大家也不是特别同情他。但他仍然像原先一样效率惊人，即使在阿兹卡班的猫头鹰告诉他小巴蒂·克劳奇已经在监狱里濒临死亡也是一样。消息沸沸扬扬地在部里流传着，而人们对死亡的钝感也下降而很多。在过往的日子里，每天都有新的死亡消息，一个食死徒的死亡，无论是死在混乱还是傲罗的咒语里都无关紧要；但在和平的日子里，人们就开始忘怀掉过去的种种灾难，开始对一个十九岁男孩的死亡展露出同情了。连那群在审判里快意地举起手的人，都开始劝老巴蒂应该去看一看——可老巴蒂都拒绝了。
　　最后，还是巴格诺部长出面劝服了老巴蒂。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老巴蒂请了他十年来的第一次假。

　　三天之后，小巴蒂·克劳奇死亡的消息传回了魔法部，没有明确死亡原因，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阿兹卡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毫无遗留地展露，而人们其实一直都明白一个少年食死徒所需要面临的所有的挣扎和困境——反叛父母，被忽视，感到委屈，没有社会支持。没有人对他的死亡原因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而摄魂怪还记录下了他的遗言：
　　“你对我说了谎……还对所有人说谎……说你爱我……但从不……你在杀死我……”
　　阿米莉亚读着遗言觉得心里颇为不舒服，而周围沸沸扬扬的讨论只加重了这种不适感。如果你的脑海里还能清清楚楚浮现出当时审判的场景，你就会觉得现在魔法部里的哀悼氛围有多么滑稽。每个人都像当初在法庭上挥洒着仇恨一样挥洒着自己的同情心，讨论着什么“一个生命就这样消逝了”“一个那么年轻的巫师怎么经受得了摄魂怪呢”“这恐怕是他父亲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这样无聊的闲话——可如果你清楚地知道这些的话，当时你便应该能意识到你在致一个人于死地。但没有什么人在当时表现出了审慎的态度，连她自己也不是。
　　她必须承认，在那一刻，复仇带来的快意占据了她，让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提出疑虑。这种快意到现在仍在她的心里发挥作用。当然，她也很清楚，现在她也在付出代价，她兄长的死因（她已经不寄任何生还的希望了）可能永远也无法被调查清楚了，安多米达的话是她最后一个调查到的线索，也是最无用的一条线索。
　　但她至少做不到像周围的人那样互相攀比着同情心。不过，她想，或许终于是时候，做一些她想做的事情，比如说，改善阿兹卡班的囚徒待遇。她想现在正无比同情死去的食死徒的人们，应当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

　　事实上，她错了。当她尝试在办公室里提及摄魂怪的问题时，人们虽然仍然显示出混杂着同情和厌恶的神色，一边却仍在说着这些话：
　　“虽然我不喜欢那些怪物，可是如果没有它们的话，我们一定无法恢复正常的秩序……”
　　“如果摄魂怪不在阿兹卡班，那么像小天狼星布莱克那样的人一定会马上逃出来的，那样的话……”
　　“我们应当感谢摄魂怪给我们带来的美好生活……”
　　他们在提及摄魂怪时的口气，仿佛在讨论巫师界某种高贵的牺牲一般，悲哀却又郑重。他们仍然不时提起之前的巡查中，对摄魂怪感到的恶心以及对受到摄魂怪折磨的囚犯的同情，可他们仿佛像是享受这种，为了大义而不得不做违心的事的感觉。是的，魔法部的职员的一项重要要求就是考虑全巫师世界的大局。在巫师世界的安定，摄魂怪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项有些无奈的举措——何况，只要你不投身黑暗势力，你是不会受到摄魂怪的任何威胁的。

　　阿米莉亚其实并不反对这一大局。她因为之前在战后的种种工作里表现出色，即使有发现兄长尸体的那一小段风波，也受到了魔法部前辈们的器重。巴格诺部长并不是唯一一个看重她的人，因此她得以以年轻的资历参与进很多事中去。她很清楚魔法部在这段时间里，在人力、物力的调配上都达到了极限，如果继续拒绝使用摄魂怪的话，很可能完全无法控制住局势。
　　但摄魂怪也仅仅是多种措施中的一部分而已。傲罗被允许使用的阿瓦达索命咒也是措施的一部分，而且是最为无可奈何的一部分——这些问题所带来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阿米莉亚知道被摄魂怪误伤乃至被傲罗误杀的巫师和麻瓜都不在少数，而食死徒在后期已经开始渐渐学会利用这一点，来制造更多的混乱了。傲罗中负责任的群体会意识到问题的存在，但摄魂怪从不。事实上，阿米莉亚毫不怀疑，如果继续使用摄魂怪的话，魔法部很可能还是完全无法控制住形势。
　　在她眼里，真正解救魔法界的，是她那些兢兢业业的同事们。像她一样的成员不断地向傲罗办公室传递警报，并努力维持巫师社区的秩序；而傲罗们则出生入死与食死徒相互搏斗。与这些相比，摄魂怪只是一种用来弥补人力不足的无奈罢了。虽然，考虑到几乎不存在什么方式能够真正困住犯罪的巫师——纽蒙迦德也许除外，但那是上一个黑魔王亲自动手做的，而且巫术从未外传——那么摄魂怪，至少在她有生之年，恐怕是不能够从阿兹卡班监狱消失的。
　　但至少人们应该意识到——摄魂怪的使用从来不那么理所应当。而且，人们总可以尝试去做点什么……至少，在摄魂怪不得不存在的情况下，对嫌疑人进行更详尽的调查可以减轻很多疑虑，而且明明对于彻底肃清食死徒组织绝不是坏事；同时，放任摄魂怪将囚犯折磨至死本身似乎也不应当是巫师的作为。至少巫师们应当在高年级的黑魔法防御术上学到过，夺魂咒、钻心咒和阿瓦达索命咒是不可饶恕的。
　　可摄魂怪，实际上不正是这三种咒语的叠加吗？人们始终记得很清楚不可饶恕咒的名字，但并不想真的考虑为什么它们是不可饶恕咒，也不会真的去避免它。

　　当她听着周围的人说“如果让我去面临摄魂怪，那不如让我先去死”时，不由感到一种怪异的讽刺。那是否意味着，对布莱克、莱斯特兰奇，小克劳奇这样的亡命之徒来说，几个阿瓦达索命咒要更加人道一些呢？
　　她不知道很多事情究竟是否正确。但因为不在非战斗环境下使用阿瓦达索命咒，而把人送到阿兹卡班的最下层这件事情总不太正确。而且她想，现在或许是可以稍微考虑一下这些事情的时间了。
　　但她也许要换个做法。

　　一周之后，老巴蒂·克劳奇离开了魔法法律执行司。如果人们持续理解摄魂怪的必要性，又同情那个男孩的话，那么只有老巴蒂可以成为他们缓解心中不安的集火对象了。新上任的司长，出于安抚巫师界的考虑，是一位——即使在阿米莉亚眼里也显得过于努力表现得十分具有慈善色彩的人。阿米莉亚不清楚他是否真心实意那么想，但她的尝试确实好做了不少。
　　阿米莉亚提及，阿兹卡班的地下监狱由于缺乏光照的原因，极其容易让犯人出现严重的精神问题，并举出了摄魂怪方面用猫头鹰传来的文件的详细统计信息。（当然，出于一些原因，阿米莉亚当然不会说，她怀疑地下监狱内部精神状态恶劣的问题，其实是因为那两个布莱克家族出来的巫师在进去前就和疯子没有什么两样。）于是，担忧于再闹出什么人命的司长，当即决定，在把小巴蒂·克劳奇的尸体运出的同时，把囚犯转移到稍微靠上的囚室里。

　　是的，阿米莉亚再次确认了一下——因为魔法部内部的一系列混乱，小巴蒂·克劳奇的尸体其实还被丢在那里，并没有人敢去处理。她听说巴格诺部长提出应该允许家属将死去的犯人带回去埋葬，但巴蒂·克劳奇似乎愤怒地拒绝了。而之后几日，魔法部内部都在忙于讨论是否应该让巴蒂·克劳奇离开法律执行司，于是没有人再着手做这件事了——摄魂怪埋葬囚犯需要经过法律执行司司长批准。
　　这很滑稽，但这便是魔法部的工作日常。如果这些问题能解决，那阿兹卡班或许真的可以没有摄魂怪了。

　　数日之后，安多米达·唐克斯接到了由阿米莉亚·博恩斯寄来的信，信里附带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预言家日报》。
　　“多米达是上次那个魔法部的女巫写来的信吗？这次是什么？”泰德·唐克斯正在挥动魔杖，把一大摞《标准咒语》搬进自家的仓库里。
　　“魔法部刚刚出台了一项政策，允许部分阿兹卡班囚犯的亲人或朋友每年给他们寄点东西——如果能够通过魔法部的检查的话。已经登在《预言家日报》上了。他们认为这样也许能——减少阿兹卡班内部犯人的死亡率。”
　　“是因为老巴蒂·克劳奇的儿子的事吗？我上次到丽痕书店送书的时候，店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些……那听起来可真是怪可怕的。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父亲还是——当时我们都说他能做魔法部部长呢。”
　　安多米达听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泰德仿佛看出来了她在想什么。
　　“不过我想，如果你想要寄一些什么东西给，你知道的，你家里的人……我想我可以帮你去准备……”
　　“不。人们不会寄的，何况我想，他们也不会想收一个逃走的亲戚的东西，尤其是贝拉特里克斯，她绝不会要的……何况，在登记表里，我们得说明我们和他们有什么联系……人们不会愿意希望把自己和食死徒联系在一起的。”
　　“其实我不太在意这些，按你的想法办就好。”泰德把仓库里的《标准咒语》摆好。
　　“嗯……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那倒是没有关系。可我不想再让魔法部的更多人完全清楚我们的身份了……这容易让我们，尤其是你和朵拉惹上更多的麻烦。说句实话，我对现在的和平局势仍然不太放心呢……”
　　“我没关系的——多米达，不过等到朵拉去了霍格沃茨，我想我们就可以不必这么……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霍格沃茨更安全的地方了。等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想要给他们寄点东西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想……不过就算朵拉没事，我也不能让你冒更多的风险……你忘了上次你送书的时候被食死徒认出来的事情了吗？还好那个认出你的人死了，而剩下的只是个十足的蠢蛋，不然的话……”安多米达把那张报纸塞进了抽屉里，转过头对泰德说，“我们别想这些事了，从一开始我们就约好不要再管巫师世界的，那些和血缘的一切有关的事情的。”

　　那份预言家日报在巫师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大部分人只是认为这是魔法部在小巴蒂·克劳奇死亡事件之后，为了保持声誉的一项表面措施。人们只是在见面时随口聊起：
　　“我是说，谁会给那些可恶的食死徒们寄东西呢？说句实话，我觉得谁还给他们寄东西，谁恐怕就是他们的同党。我们该把他们也关押到阿兹卡班里去……”
　　好在，在年轻干练的博恩斯女士的提醒下，这份名单已经被事先施了魔咒，只有魔法部里几个经手的人才能知道具体的情况。当然，正如她所料，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人愿意登记并送一些东西——人们本来就憎恨食死徒，她也一样。她当然不会以个人的名义给任何食死徒寄去哪怕是一点点的巧克力。
　　她更倾向于让魔法部改善食死徒的基本生存条件，包括严重疾病的治疗，但新任的司长终究还是不愿意以官方的名义出面做这些。于是，他们还必须检查送东西的人是否可疑，送来的东西是否可信。好在她已经特别在报道上提及，“虽然我们理解巫师界对食死徒组织的恨意，但这应该是一次巫师界尝试更人道待遇的活动，而不应该是报复行为。我还要提醒大家，向魔法部的信箱里寄送有毒药或携带进攻魔咒的物品，会被直接认定为属于食死徒性质的攻击，进而受到巫师法律的制裁……”
　　在这点上她或许还得特别感谢老克劳奇先生在战争后期指定的一系列法律。虽然这一系列法律几乎完全不考虑公正性，但在效率上实在是相当管用的。魔法部现在只需要处理很少的一些礼物，大多来自食死徒的亲属。事实上，在战争胜利之后，已知食死徒的亲友们大多都急着和食死徒撇清关系，就算他们在战争期间是多么耀武扬威也不例外。
　　她倒是有些佩服在现在的风气下，敢于把东西寄来的人。这几乎一定意味着受到魔法部的怀疑，而如果信息泄露的话，他们甚至可能需要搬家——邻居绝不会欢迎家里有阿兹卡班食死徒的人。但那不是正义，绝对不是——她知道卢修斯·马尔福秉持的观念和食死徒没有什么差异，和食死徒的关系也不同一般，可现在，为了他手里的财富，人人都对他笑面相迎……当然，没有人会去鄙夷他……
　　这是多么讽刺的场景。人们其实不鄙弃纯血观念和食死徒，人们只是鄙弃阿兹卡班里的人而已。于是某些纯血统的家庭——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过纯血的观念，直到现在都在外面趾高气扬，他们只是和亲戚里的食死徒划清界限而已……
　　他们真的在乎巫师血缘吗？

　　但阿米莉亚的注意力被名单上的最后一个记录吸引了。那是一份巧克力，是蜂蜜公爵里最为廉价的一款。寄向小天狼星·布莱克。
　　她倒是不惊奇于有人给布莱克家族最臭名昭著的巫师寄东西。布莱克家族和几乎所有的纯血统巫师都有联姻关系，只是大部分的家族现在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罢了。
　　但惊奇的是，这份记录显示，寄送人的身份是这名囚犯的朋友而非亲属，而她也认识这个名字——凤凰社的旧成员，格兰芬多过去的级长，莱姆斯·卢平。她记得他应该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但他在凤凰社里似乎像他在学校里一样低调，以至于阿米莉亚几乎记不清他了。她即使在被劝放弃加入凤凰社之后仍然能经常听说詹姆·波特和小天狼星·布莱克的事迹，但莱姆斯·卢平的名字却很少出现。她只记得他似乎和詹姆、小天狼星是相当不错的朋友。
　　这么看来——似乎也不奇怪。但他毕竟是唯一一个，不是亲属而愿意寄送东西的巫师，那么谨慎一点不会错……
　　她开始翻查相关的档案——魔法部要求对寄送人做完整的背景调查。她在这方面做得比谁都完整。然后，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莱姆斯·卢平在学校里一向低调而在战争结束后的履历一片空白的原因。
　　但下一秒，她的疑虑和紧张被消解了。她看见邓布利多教授出面，证实莱姆斯·卢平在巫师战争期间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举动。那是克劳奇先生难得的一个失败计划的一部分——他要求检查乃至捕杀英国可能与伏地魔势力相关的狼人，然后显然，没有狼人来登记，而法律执行司也没有多余的人手。

　　下一秒，阿米莉亚·博恩斯只是听见同事问她，是否查找完了所有的资料，是否有谁的履历值得怀疑。而阿米莉亚只是随口说道：“没有。我们应该来得及在圣诞节之前把这些东西寄到阿兹卡班去。”
　　她不会选择加入凤凰社，但她想，她仍然忍不住相信邓布利多的判断，像她的哥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