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跋涉[末世]》in10days

3、地震

　　地震发生的时候元希正在酒吧里喝酒。

　　他上高中的时候和同学凑一窝看片儿，一开始注意力全在视频里的那个女人身上，没什么想法，甚至还皱了下眉头，直到旁边喘着粗气的同学看他一脸淡定，朝他吹了声口哨。就那个时候他发觉自己的性向似乎不太对劲。

　　他还算幸运，生在这个不算刻板的时代；但这也是一个不算包容的时代。有一段时间他不敢上网，排斥交际，害怕面对父母，这些他当时都拿高考的幌子盖过去了。

　　只有元望。

　　元望和他差了三岁，但元望打小聪明，小时候跳了一级，他高三的时候元望高一。

　　当时高一的元望拿着个U盘进房间找他，神情激动中又带着点小不好意思，问他：哥，指导指导我呗？

　　那个时候他怎么做的呢……哦，他那时正在疯狂刷题，看到元望来，瞟了一眼说：别吵我。

　　元希拿着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想：他当时表情似乎也没破绽啊，那个糟心小孩怎么就知道自己出事了呢，逮着他问是不是有事瞒着他，就不知道人有隐私吗。

　　但时间会给藏在心里的秘密吹气球，终归要说出来的。

　　他说他是弯的，元望从此在网上看到反同言论就挨个地怼，经常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过年三姑六姨大舅妈赶着来催他找对象，元望就过来搂着他的肩膀，插科打诨：我不比我哥帅吗，怎么不催催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元望就拉着他朋友来家里玩；高三那段时间黏他黏的死紧，后来问他说是怕他受欺负想不开。

　　傻了吧唧的。

　　他承认他有时候恨不得他兄弟死，觉得没有生物比这个和他朝夕相处十几年的玩意儿更气人了，但也有的时候他会跟元望打一个小时的电话，舍友问他他就说：对，这是我小对象。

　　昨天处理父母的后事，他无法反驳自己心里是真的有在窃喜的。一个难以出口的秘密，瞒了好几年。这几年在G市打拼，他不敢回家，电话也少打，假装这个世界没有爱情，那样他就是一个合格的普通人。太累了。他想过有假如，但没想过假如会实现，连带着元望。

　　那个没良心的是他，虚伪至极狼心狗肺的是他，不愿意“出门”的也是他。

　　他把所有的兴奋、哀痛和羞愤化成刀子往元望身上丢，算准了他会沉默着接受。

　　他本来该欠元望一个道歉，但收到那条消息之后，似乎又不欠了。

　　这酒吧白天人不太多，元希在里面呆了三个小时，喝了□□瓶，喝得烂醉如泥眼睛发懵，站起来掏手机看新信息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感觉自己好像被上下左右颠了几下。

　　“F市市政府：紧急通知，横向地震波将在三秒后到达！F市某地正在发生6.7级地震，请及时避险！”

　　“卧槽！”

　　天花板有个挂得不稳的小挂饰掉了下来，砸到了一个人的脑袋。

　　由这声国骂开始，整个酒吧就像搅拌机插上了电，上下左右不停震荡。原本半醉的人醒了个透，想往外冲，却发现根本站不住脚，只能赶紧缩身在桌椅下。

　　元希喝得都飘了，一晃几乎是跌到了沙发角里。上面时不时有装饰物掉下来砸到旁边的沙发上，有的弹起来打到了他的额头，他就迷迷瞪瞪抱了个靠枕挡着。

　　元希觉得这阵晃荡持续了好一会儿，晃得他难受得想吐。等到好不容易停了，酒吧里的人各个着急忙慌往外冲，有几个人经过的时候踢了元希几脚，醉了的元希登时就怒了，拿着手机跟着冲了出去。

　　但要出去的人实在有点多，他没走几步就被推搡着往前跑，直到跑到大马路上，被一根电线杆拦住。

　　凉风一吹，余震一抖，元希有点脑子了，抱着电线杆思考他刚刚看到的什么信息。

　　……通知？对，是通知。通知什么来着……每三秒就有人横穿马路？新挖了横向地铁？F市要注意避险？避险……避……6.7？

　　手里的盒子突然响了，元希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地上。他眯瞪着眼瞅了瞅，没看清，还不小心点掉了。

　　周围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该往哪去的就挤在大马路中间站了一堆。

　　“怎么就地震了！”

　　“哎呀怎么办啊，我家那口子非要回去拿东西，压里面了！呜……”

　　“出来了没？都出来了没？”

　　“呜呜呜……”

　　好吵，不就是地震了吗，瞎吼瞎叫的。

　　“诶，兄弟。”有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拍了拍元希的肩膀，“电话，家里人打的吧，赶紧回个吧不然担心死了，别管什么矛不矛盾的了……”

　　家里人？他哪有家里人，父母刚死没多久，就一个元望。

　　元望？

　　元希突然一阵心悸。

　　地震了，元望呢？

　　他赶紧到处找手机要给元望打电话，翻遍了裤兜衣兜，就差没把鞋子脱了。旁边的大叔看他拿着手机一阵手舞足蹈，不明觉厉，又看他要往快塌了的酒吧里冲，赶紧拦住他：“诶诶诶，小伙子你干嘛呢？”

　　元希快急疯了：“我找手机！我弟弟在酒店里呢我得找他！”

　　大叔扯着他的手往他眼前挥，大声喊道：“这儿呢，这儿，看见了吗？”

　　元希慌忙道谢。手机是找到了，但手抖得不成样子，连通讯录都调不出来。正在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元望。

　　元希长吐了一口气，尽量屏蔽其他任何悲观的猜想，郑重其事按下了接听键：“元望。”

　　电话那头的元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想到真的能打通：“元希？”

　　“嗯，是我，我没事，你怎么样了？”

　　“元希。”元望听上去也是劫后余生，“元希你怎么不接电话，吓死我了。你在哪儿呢？有事没事啊？能走吗？唉算了我现在去找你。”

　　“没事我没事，元望你周围要是安全的话就原地呆着别动，你在酒店那边吗？我现在去找你，你找个安全地方呆着别动，电话别挂，我现在去找你！”

　　“好，我在酒店前面这个广场这里，你小心点。”

　　元希应了一声，抬脚就走，然后左脚拌右脚啪唧一声摔到地上，脑袋也磕了个大响，挣扎了一下没能起来，干脆瘫在地上休息一下。

　　元望在手机里听到声音急得哇哇大叫，吵得元希脑子涨疼，怼着声筒有气无力说道：“至于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快被压死了。”

　　但元望信不过他，非要问他酒吧在哪，要过去接他。元希叨叨了两遍，烦了，后知后觉发起了酒疯：“臭小子叫你等着就等着，老子又…嗝，老子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接个，屁！你给我等着！”

　　元望终于发现他哥不对劲了，闭上嘴听元希那边的独角戏，准备等他疯完再忽悠他，好把地址套出来。

　　元希一阵蓄力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凭直觉选了个方向闷头就冲。

　　旁边的中年男人赶紧拉住了他：“诶诶诶，酒吧要塌了，别往那儿去！”

　　元希本来就醉得全身发软，被人一拉又躺下了，挣扎两下没起来，干脆直接闭眼，两腿一蹬，睡了过去。

　　最后是那个中年男人好心报了地址给元望，两个人一起把元希给弄到了安置区。

　　“谢了。”元望扯了扯嘴角。

　　“多大点事。”中年男人笑着摆手，“你在这看着他吧，我去帮你们领点水和吃的。”

　　“太麻烦了。”元望拒绝道，“等会我们自己去领就好。”

　　男人摆摆手：“这有什么麻不麻烦，避难的人多，等会估计就没剩了，小兄弟坐着坐着，看着你哥，我去领啊。”

　　元望心里尴尬得紧，想叫住他，可对方根本不听，他又不好丢下元希追过去，只能烦躁地叹了口气。

　　等中年男人拿了东西过来，元望悄悄把东西都摸了个遍，感觉没什么问题才放到一边。

　　地震持续的时间很长，时不时抖两下。听着楼房倒塌和周围人一波又一波的哭叫惊喊，元望把手放在元希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幸好啊。

　　一直到晚上，安置区暂时还没有灯，人们在黑暗和月色的笼罩下，才稍稍安静了些，遵循着古时沿袭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躺进了帐篷。

　　这时，安置区的入口传来一阵有些突兀的嘈杂，元望掀开帐篷，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看到有四五个人站在那。

　　谢方域搀着伤了脚的谢方庭跟在救援人员后面，听他们轻声解释说：“你们来的时间不巧，新安置区没弄起来，这边就满了，你们今晚可能要和好心人挤一挤了。”

　　谢方域看谢方庭一脸不乐意的样子，扶在他肩上的手用了点力气，说：“没关系，可以理解，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救援人员对他们说，然后一边找空帐篷，一边跟同事悄声聊起天来。

　　谢方域耳力不错，隐约听到他们在抱怨最近灾祸频发，前两天才刚出一场车祸，现在又来了两次地震。

　　一次是今天的6.7级地震，还有一次没多少人知道，震级不大，只是震塌了几栋老楼才被广知。

　　谢方域的父亲就住在那“几栋老楼”里的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