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害怕与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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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回家的童谣径直冲上楼，喘着粗气摸出小提琴，略平静一下呼吸，便用微微发颤的手持着琴弓，将琴架好，坚定地拉出第一个音符。
一曲《流浪者之歌》从指间倾泻而出。
较短的引子过后进入技巧丰富的缓板部分，轻巧的泛音与华丽的拨弦无一不展现了歌曲丰富的内涵，透出一股美丽的忧郁，接着，伤情旋律达到极致，突然又急变为快板，舞蹈气氛十足。
自忧伤至豪迈，自轻柔至朝气蓬勃，最后如闪电般结束。
童谣慢慢放下小提琴，有些脱力地滑坐在地上。
她的心响亮地、急促地跳动着，让她有些想吐。
她承认，她在慌，在害怕，同时也在考虑自己的未来。
我还有未来吗？
她自问。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动荡的时代，她来自七十多年以后的和平年代，那里没有所谓的低劣与高等的名族之分，那里没有随时随地都可能因为一个举动、一句答话就命丧街头的危险，那里也没有恐怖如斯的纳粹。
方才在街上海因里希眼底的危险涌动童谣看了个真切，她实在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想要对格伦一家做些什么，她能如何作为。
天知道她在硬着头皮回话时几乎要在那样审视地视线下因腿软而跪倒。
童谣抹了把有些湿润的眼睛。
她真的想回去了。
一曲《流浪者之歌》并不能使她发泄多少。
至少吉普赛人流浪之时还能歌能舞，而她却只能流落在异时空努力长大，只求活命，再无他求。
也许我应该换一个地方住了。如果说我以13岁的身体从这个年代挺过战时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三十，那么跟犹太人呆在一块儿……大概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吧。
童谣呆呆地用下巴抵住膝盖，食指轻轻搓上摊在地上的裙摆。
她的视线落在漂亮的红棕色小提琴上，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在想什么？你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你心中那些“危险的犹太人”的善良。别做让自己羞耻的人。别像那些纳粹一样。
犹太人本就无罪。
她慢慢爬起来，拿着小提琴在书房找到了正在完善风景画的达拉，轻柔地为她奏上了一曲《E小调协奏曲》。
作曲家——门德尔松。德国籍犹太人。
达拉笑着朝她点头致意。
童谣颔首，羽睫轻垂，掩住眼里隐隐的惋惜。
未来的十年里，能拉响这首曲子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晚饭过后，达拉如往常一样跟童谣一起回到她的房间。
“谣，快跟我讲讲，今天你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在路上都看到了些什么吧！”
自休学以来，只要童谣放学回家，达拉必定会问类似的问题。犹太少女的眼里盈满对知识的渴望。
童谣拿来针线，开始给达拉传授学校里的主妇课程——织围巾。
学校里老师的话语她也变换着夸张地调子转述给达拉。什么“女人要有一颗勤劳的心和一双灵巧的手”啦，“作为女人，一定要有优秀的家庭技能”啦……
达拉常被逗的哈哈大笑，一来二去的不能上学的伤感几乎也都散尽。
其实童谣技艺学的并不精湛，堪堪只学会较为简单的双元宝编织法，织出来的也是歪歪斜斜。倒是达拉学得极快，虽说拜的师傅不靠谱，但作为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毋庸置疑的了。
“谣，这看起来简直像是我在教你织。”达拉无奈地第N次提醒童谣穿错线。
“呀，谢谢，”童谣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笑，“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无法成为老师口中的‘优秀女人’吧。”
达拉摇摇头：“我倒希望你别像她说的那样，谣，你的能耐可不止做家务。”
“我知道啊。”童谣有些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颇为自信笃定地又织了一笔。
“哎呀！”她看着一下子挤成一坨的毛线，懊恼地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哈……”达拉笑得喘不上气来。
童谣瘪了瘪嘴，把毛线签和毛线收好，一摊手宣布放弃拯救她可怜的失败作品。
叩叩——
轻轻地两下敲门声，让笑作一团的姑娘们安静下来。
“请进。”达拉故作庄重地说，顺便还朝童谣挤了挤眼睛。
“亲爱的，可以让谣出来一会儿吗？”格伦太太探头进来。
童谣有些意外。
达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向童谣。
得到的是一个表示“我也不知道”的眼神。
童谣随格伦太太沿着走廊走到尽头。
“格伦太太，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谣，你知道的，我们这个街区大多住着犹太人，各家间也都互相存有联系。”格伦太太这样开口，“鲍姆老先生跟我说起这样一件事……
他的女儿在几个星期前来看望他的路上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甚至因此把腿摔骨折了，一个有着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此处为希伯来语）的小姑娘想要帮助她，但很快被一名军官给阻止并带到了一边。
听到这儿，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谣，听到这样的描述，我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我多么担心是你啊。”
“太太……”童谣安抚地看着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格伦太太，“我想……那就是我。”
“噢亲爱的，”格伦太太紧紧地抱住童谣，又很快松开，轻轻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她面前转了个圈，“那军官没有为难你吧？你受伤了吗？我居然完全不知道！想想看，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个人面对可怕的军官，你一定吓坏了……”
“太太，我很好，真的很好。”童谣展开双臂表示自己完好无损，还跳了跳以示健康。
格伦太太抹了抹眼泪，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后怕与担心，并告诉她一个对于现在的格伦一家来说，似乎还不错的大消息——
“谣，我们马上要搬去波兰了。”
“…波兰？”童谣惊讶。
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欧洲战场第一个遭殃且最终沦陷的国家。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德国袭击波兰，就在三年后——1938年。
“是的，罗波安（格伦先生）用钱换得了签证，波兰没有歧视犹太人的法律，我们将在那儿拥有新的生活。”格伦太太显然对此很是向往，“谣，你要同我们一起吗？我们由衷地希望你能随我们同去。”
“我就不一起啦，”童谣摇摇头，“您知道，我母亲送我来到德国，一是让我出国留学，二是让我找到亲人啊，现如今我还没有找到，没准他们还在等着我呢。”
只是这次……大概真的要离开这栋房子，重新寻个住处了。
“好吧，那我们将这栋房子的钥匙留给你，你是个很好的小姑娘，也许很多年后，德国不再反犹，我们会回来看看的。”格伦太太执起童谣的手，将一串钥匙放在了女孩小小的手心。
童谣实实在在被震惊与感动所包围。
“太，太太，这……”她语无伦次。
格伦太太慈爱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感叹地念着她的名字。
童谣攥紧钥匙，眼眶渐渐漫上雾气。
她知道格伦一家此去波兰幸福不会长久，可她能如何说出口？她知道此后历史的大体走向，亦明白犹太人的生活只会更加艰难痛苦，可她能如何改变？
她不能。
面对这样好的一家人，面对这样残酷的历史，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简直弱小得不如蝼蚁。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却又只能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除了“谢谢”和“祝好”，她再没有什么能对眼前这位慈祥、仁爱、善良的妇人说的。
童谣用无限悲悯的眼神看着格伦太太离去的背影。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她第一次做出祈祷的手势，只愿幸福可以在他们的身上停留得更久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害怕与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