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街头暴行 当格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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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格伦先生在几天后的晚饭餐桌上宣布“我们将要搬去波兰”这一消息时，达拉先是欢呼着鼓掌，在椅子上跳了跳，便期待地看看自己的父母，又看看歪头随她一块儿鼓掌的童谣。
“谣，你同我们一起吗？你也会去的——对吧？”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童谣的绿眸子。
像达拉这样的小姑娘自然不知道何为心理学，也不会玄乎的“读心术”，但她很确信，不论她亲爱的谣眼中流露的是何情绪，解读出来后，绝对不会与“期待”、“兴奋”和“幸福”沾边。
所以——谣，你，会同我们一起吗？
犹太少女深棕色的眼睛紧张地将视线来来回回扫过不是姐妹却已胜似姐妹的好友。
童谣吸了吸鼻子，扯出一抹微笑，伸手抱了抱达拉。
“达拉，谣要留在德国继续她的学习呀，”格伦太太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替童谣解释，“她的母亲将她送到德国必定不希望看到她四处奔波，况且，她还有亲人在这儿等着她呢，如果她离开了，岂不是更难找到亲人了？”
达拉呆呆地将下巴抵在童谣瘦削的肩头，听到母亲的话突然就留下了眼泪。
谣，也有亲人等着她呀。
“好吧，虽然我真的好想你同我们一起，但我也非常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亲人。”她抬手擦掉眼泪，重新露出笑脸。
格伦一家将在后天一早于柏林市中心的一个车站同另一户同样花了大价钱准备举家搬到波兰的犹太人家一起乘同一辆车到达德波边境。
这大概是童谣最后一次见到完完整整的格伦一家。
初冬清晨的冷风里，街上仍是一片寂静，除了他们再无别人。缕缕阳光游走在童谣亚麻色的头发上，让它们带上了些虚幻的金光。
童谣抬起手眯着眼睛从指缝里瞧了眼看起来不如一粒花生米大的初升的太阳。
她是来送行的。
送这一户注定湮没于历史长河中不留一丝痕迹的、极有可能就像未来他们大多的同胞一般被编入冰冷的受害人数中的好心人家，从一个已充满压抑的死亡囚笼跳入另一个目前仍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人间地狱。
格伦先生和太太手挽着手各自拖着自己的行李走在前头，童谣和达拉走在后头。
她将手缩进衣袖，跟达拉并肩走着，帮达拉提着小皮箱。达拉则自己拖着自己的一箱行李，无比珍惜地和童谣聊着最后一次天。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反犹分子的袭击，没有遇到被纳粹思想洗脑的热血青少年的辱骂。
走到车子停靠的地方，另一户人家已经等在那里，见格伦一家走来，点头致意，将目光转向了童谣。
抵着那户人家探究和不解的目光，童谣无奈地笑笑。
不得不说，她的头发，瞳色，五官，在这个时代的德国会为她带来很多便利，不过若是放在犹太人眼里，则与大部分“反犹分子”的长相是“一样的”。
所以她理解那户人家的目光。
一个犹太大叔从车上下来，帮着格伦一家将行李运上车，用同样探究的视线打量了一番正和达拉拥抱告别的童谣。
啊，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呢。
童谣抬头望天，希望可以将眼泪憋住。
她失败了。怀着一股莫名的解脱。
“嘿，”她哑着嗓子叮嘱达拉，“以后要挺住啊，不论何时都要相信光明。”
达拉不明白童谣此情此景说这话的含义，但还是点点头，眼泪刷刷下流。
格伦太太早已泣不成声，相处这一年多来，她已然将童谣视若己出。
格伦先生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憋着因为忍泪而变了调子的的嗓音，在达拉之后拥抱了童谣，不住地念着她的名字。
“愿上帝保佑你。”他闭了闭眼睛，一滴泪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隐没至浓密的胡子里。
在松开童谣的一瞬间，他悄悄地塞了一大沓子马克到童谣的大衣口袋。
车子准备启动，格伦一家与童谣挥手告别。
童谣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只对他们挥手告别。唇边的笑意犹如暖阳。
回程的路上，童谣无可避免地又见证了一起恶劣的“反犹活动”。
“嘿芭芭拉，”年轻的女声从街边传来，“你瞧瞧她这可笑的样子！”
分外熟悉。
童谣皱着眉头将目光投向发声处。
倒在地上的人影瑟瑟发抖看不真切，但看那长长的黑色卷发，基本可以确认是犹太人。站着的两个少女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眼底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暴戾和疯狂。
其中一个少女抬脚狠狠地用她的带跟小皮靴碾了碾地上人的手，听得一声凄厉地惨叫兴奋地转向她的同伴：“哈哈，她不是最会弹钢琴吗？她不是最会抢风头吗？维基，现在看看她以后怎么弹钢琴！”
维基满意地点头，抓着地上人的头发将她拽起来，又突然松手，任由她像个破布娃娃般摔回地上。
童谣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得发抖。
芭芭拉……维基……是她的同学啊。
看着以欺侮犹太人为乐的两位年仅13的雅利安少女，童谣感到无限悲哀。
简直难以置信，这样残暴的举动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做出来的！她们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洗脑教育？她们——到底如何狠的下心来毁去一个弹琴者的双手？！
她克制不住自己，几步冲上前去。
“玛格丽特？”维基一转头发现了她，笑着冲她打招呼。
“几天不见，你又好看了不少，”芭芭拉也凑过头来，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脚下却干着畜牲不如的恶事，“要加入我们吗？教训教训古丽斯这讨人嫌的犹太小女表子。”
古丽斯，童谣学校里剩的为数不多的坚持上学没有休学的犹太人，家里是开琴行的，弹得一手好琴。
金发碧眼的有着天使面容少女微笑着邀请她步入魔鬼的行列，走向狰狞的血色地狱。
童谣勉强挤出笑容，没有答话，僵直地把视线投向指骨被碾到错位，手指被踩到发紫的古丽斯脸上。
犹太少女的脸上满是绝望，一眼望进童谣的绿眸，拼尽全力忍痛发声：“……玛格丽特……救救我……”
童谣来不及说什么，便看到维基毫不犹豫地给了古丽斯一脚，正踹在女孩的面门上，随着两柱鼻血下淌，女孩昏死过去。
一阵心惊。
“维基，别踹了，”童谣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拉住正欲上前补上几脚的维基，“不能闹出人命，你瞧，她已经晕过去了，再踹怕是要出事。”
维基和芭芭拉听罢，对视一眼，停止了暴行。两人再看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古丽斯，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她……满脸的血，不会是……”芭芭拉捂着嘴惊叫，“你干嘛踢她脸呀！”
“还说我呢，”维基不满于同伴的指责，回呛道，“你看看她手的死样子，多半是残了，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有多狠？”
童谣不理会施暴者的互相指责，蹲下身来探了探古丽斯的鼻息。
人活着。
她捏着古丽斯的下巴将她满是血污的脸转过来，摸了摸她仍在流血的、曾经高挺的鼻子。
鼻梁骨断了。
轻轻执起女孩伤痕累累的手。
骨折，脱臼，擦伤，种种伤痕全都体现在这双曾经灵巧的、舞动在黑白琴键的手上。
看着软在地上毫无生气的少女，童谣感到一股名叫悲愤的火气自胸腔而发。
“……玛格丽特，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芭芭拉紧张兮兮地说。
童谣蹲在地上没有反应。
大街上做出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叮嘱说不说的？
“我……我和芭芭拉先走了，你最好也不要久留。”维基说着，跟芭芭拉快速离开了施暴地点。
童谣蹲在原地，久久未动。
身侧时不时有路人经过，看到地上躺的是犹太人后留下的只有冷漠和无视。
她想把可怜的犹太少女送回她家开的琴行，正要行动，脑海中却又没由来地响起那久远的阴冷男声——这位小姐，我衷心地告诫你离犹太人远一些。
离犹太人远一些。
童谣呆在原地握了握拳，把手环过古丽斯的脖颈，让她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慢慢的把人扶着坐起。
去他的离犹太人远些！平时好说，这种情况要是能做出来，那她可以回炉重造了。
童谣碎碎念着咬牙发力，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昏死过去一点力都没出的古丽斯扶着站了起来，歪歪斜斜踉踉跄跄着挪了几步，走到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阴影下。
童谣缓缓抬头，撞入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好久不见，”海因里希扫了一眼满面血污整个人瘫软在童谣怀里的高鼻梁错位的犹太少女，“这是你的杰作吗，每次见面都附带犹太气息的舍恩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街头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