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怀古思今

6、心意 乐儿想了想

　　第一次上课的座位从此成了定例，几堂课下来，韦文反应敏捷，解题思路流畅，颇得老师好评。乐儿渐渐收起了心猿意马，反生了一股好胜之心，处处要与韦文争一高下。老师更是觉得有竞争才有进步，时时煽风点火。乐儿解题中规中矩周密完善，但失于繁琐；韦文总是异军突起，另辟蹊径。几个回合下来，乐儿觉得大受启发，心中暗暗佩服，只是嘴上口硬，不肯落了下风。乐儿遇强愈强，课后暗暗奋发，两人渐渐拔萃而出，课堂上总是讨论热烈，其他三人倒成了旁听。

　　两人渐渐熟络，于学业上惺惺相惜，颇有相间恨晚的感慨。两人都觉得周末两个小时太短，便相约上课前一小时在学校旁边的麦当劳见面，讨论试题。韦文总是到得早，坐了靠窗的位置一面做题一面等；乐儿喜欢隔了马路，远远地看一会他专注的样子，这才急急地跑过去，推门而入：

　　“对不起，我来迟了。”

　　“没关系，是我到得早。”

　　韦文温和地笑笑，刹那间，乐儿脑子里只有“如沐春风”四个字。时间一长，两人话题渐广，一会台海风云，一会张五常唐德刚，上天入地，无所不谈。乐儿是个杂家，又爱编几个歪理，得理更不饶人。偏偏韦文是个极坚持己见，事事较真的角色，总不肯将就。两人免不了唇枪舌剑。有一回说到张学良，乐儿颇有不屑，

　　“张学良真可惜，英雄坐老，我要是他，宁可死了，也不这样憋屈”

　　“这也不见得，他本来想着关几年放出去，戴罪立功，没想到几年又几年，把豪气都消磨掉了。其实他晚年回归平淡，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暮气沉沉？”乐儿想也不想，张口便来。话一出口，才觉不妥，汕汕地道：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韦文只是笑笑，不再说话。他知道乐儿不是故意的，只是她总是这样，恣意张扬，自信得连道歉也从不吝啬。韦文有时候觉得，她的世界无忧无虑地叫人妒忌，要怎样和她解释，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接受现实比放弃自己要难得多呢？

　　两人下了课，张浩照例来接乐儿。小莉总是等乐儿走后，才进来找韦文吃午饭，下午在互助小组帮忙。韦文平常极少到外面吃饭，时间一长，出去的时候稍稍有点犹豫。小莉看在心里，下一个星期便捧来了两个饭盒，一个浅蓝一个粉黄，递了一个给韦文，道

　　“我不喜欢外面的味道，要尝尝我的手艺吗？”

　　韦文先是惊讶，心中暖融融的，半响才找了一句话：

　　“你会做饭？”

　　“我经常一个人在家，爸妈都要开三班。”

　　韦文点点头，低头吃饭，只觉得每一口饭菜都是亲切可口，回味无穷。

　　转眼到了十二月，今年天冷，未到小雪，已经下了两场雪雨，郊外的梅花已经次第开放。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来了兴致，这个周末要组织同学去郊外赏梅，回来要写一篇游记。一篇作文赚一天旅游，自是大大的便宜买卖，总人当然拍烂了手掌，一致称颂班主任寓教于乐，是普天第一等的好老师。乐儿忽然又冒了一句，老师可不可以图文并茂？敏君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这家伙作文不行，就想着用她的宝贝尼康相机补救补救。

　　周末在大家的引颈期盼中终于来临。乐儿背了个大背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的相机镜头三脚架。

　　“吃的呢？”敏君问

　　乐儿朝后面努努嘴说，“大嫂，有老大在这里，难道会饿着你吗？-- 哎哟”

　　话没说完，被后面坐着的张浩赏了个爆栗。乐儿不忿，转身要打张浩，张浩顺手拿了她的手，作势又要弹她额头，乐儿只好求饶。忽然间眼角瞟到韦文，似乎看着她这边，见她看过来，便回了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张浩乐儿两个自小这样打闹惯了，乐儿却忽然觉得手被张浩握着大大地不妥，心里一急，忙把手抽了回来，回身坐下。张浩有点愕然，回头看到韦文，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一路欢声笑语，不知不觉到了郊外森林公园。梅林在半山上，车子一路开去，只见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冬天游人不多，偶尔只有被惊起的一只冬鸟，划过一空寂寥，消失在群山中。车里一时安静了起来，大家都静静看着车外的美景。

　　一时下了车，老师嘱咐大家只在梅林里逛，别走太远，便让大家自由活动。乐儿拿着相机，和敏君一起，走走停停，到处取景。忽然间镜头里人影一晃，乐儿忙把镜头拉长，里面的人正是韦文，长身玉立，正看着一树梅花初放。乐儿轻按快门，心跳得怦怦响，又又怕被人看见，装模作样，把镜头转了方向。可又觉得不舍得，还是把镜头转了回来，镜头里却多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却是小莉，两人言笑晏晏，乐儿的手便按不下去。正出神，忽然肩头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看，却是张浩。

　　“你听听，这边有回音”

　　不由分说，张浩一把把乐儿拉到梅林的另一边。一时眼前陡然开阔，露出了层崖叠嶂，千峰刃立。

　　“程乐儿——”

　　张浩对着群峰大喊。“乐儿……乐儿……”乐儿的名字在群峦间隐隐回荡。张浩得意地看着乐儿，乐儿却是大囧，忙拢了手在嘴边，喊的却是敏君。

　　敏君早过来了，她也喊乐儿，张浩那群兄弟也围了上来，贼兮兮地喊＂敏君大嫂＂，然后挤眉弄眼地看着敏君。这回换了敏君脸红了，撮掇着乐儿骂他们。一时间玩得不亦乐乎。乐儿来了兴致，便说我们唱歌吧，这样乱喊不好玩。说着一运气，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唱得却是《送别》，歌声通透明亮，悠悠扬扬地送出去，和着松涛，真仿佛山外青山也回荡着这歌声。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送君远行的曲子让她唱得轻松欢快。

　　韦文远远看着乐儿的身影，隔得远了，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是韦文知道她一定露着甜甜的笑容。小莉仰头看着韦文嘴角的微笑，只觉得挫败，“她什么都不用做，可是他一直看着她”。

　　旅行回来，圣诞也快到了。学校门口总有摆卖贺卡的小摊档，一时间贺卡满天飞，好不热闹。女生更喜欢借了这个由头，用贺卡传情达意。乐儿一向不喜欢送卡，每天见面的哥儿们，巴巴地你送我，我送你，不是怪怪地吗。再说了，耶稣生日，干卿何事？

　　这天乐儿照例一早到了学校，呵着气往窗口一瞄，果然见到韦文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韦文却不像往常一样做着习题，只是心不在焉地转着笔。七点不到的校园静悄悄，冬日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耀得让人转不开眼，一切仿佛静止，只有铅笔在他指间旋绕飞舞，引得乐儿的心也随着旋舞飞旋。韦文抬头，看到正在发呆的乐儿，腼腆地笑笑，向她招招手。乐儿乖乖地走过去，韦文递给她一张书签，

　　“给你的”，指尖的笔旋得更快。

　　乐儿接过一看，上面绘着一株梅树，树下一个少女在唱歌，笑容可掬，眉目可亲。寥寥几笔的写意画，逸态横生。旁边清隽的笔迹，短短几个字：

　　“圣诞快乐，韦文。”

　　乐儿，瞥眼看看韦文，刚好他也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触，都是逃也似地躲开了。乐儿心怦怦地跳，手足无措，连谢谢也忘了说，捧着卡，回到座位，才觉得脸上发烧般地烫。一个念头呼之欲出，隐隐约约只觉得欢喜之极，却又不敢多想。提起笔，在韦文的字旁加了八个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写完看看，这才觉得心慢慢回到原处。少女心事，总是这八个字，也只有这八个字。

　　下课的时候敏君打开乐儿笔盒借笔，自然看到这张书签，不禁摇摇头，对乐儿说，

　　“你也太张扬了，万一他喜欢别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看到了他的心，可是又不确定。敏君记得我问过你如果有喜欢的男孩子，你会怎样吗？我现在明白你的答案了。我也只愿永远像现在，每天见到他，每天在一起……。”

　　敏君忽然碰碰乐儿，乐儿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韦文和吴小莉一前一后出了课室。乐儿不觉皱了眉，托着腮，歪着头，对着课室门口发呆。直到上课铃响，那两人才一前一后回来，韦文手里，多了一张装饰精致的卡。生平第一次，乐儿只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