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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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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韦文照例比乐儿到得早,在临窗的位子坐了,打开练习本,边做边等。今天题目做得不顺,又觉得乐儿似乎比平常来晚了,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原来才八点不到。韦文微微讶异,自己今天怎么这么浮躁?正想着,忽然听到几声清脆的呼唤,
“韦文,韦文,你看我带来什么?”
乐儿早已一阵风似地刮到面前,韦文扬扬嘴角,等着乐儿说下去。乐儿把手一摊,里面躺着薄薄一个播放器,新绿的外盒闪着柔和的光芒。韦文一眼瞥见小小的苹果标志,少年心性,忍不住接过来拨弄,手指轻轻一旋,鼠标便随着滑动。韦文看到第一首歌是江美琪的《爱情》,心中一动,便轻轻按了下去: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
每个念头都关于你
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会有不安的情绪
每个莫名的日子里
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
极简单的声音,极安静的旋律,一字一句,却是清清楚楚地敲在心头。韦文抬眼,正撞上乐儿清澈的眼睛,里面是另一个自己;这双眼睛里看到的总是自己,课堂里,球场上,旅行的一路,人前人后,总是偷偷地看自己,又急急地垂下眼。以为没有人发现,其实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韦文把IPOD轻轻放在桌子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一时四周静谧之极,连心跳声也清晰可闻,只有吉他声仍在那里轻轻吟唱: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
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
不停揣测你的心里
可有我姓名
爱是我唯一的秘密
让人心碎却又着迷
无论是用什么言语
只会只会思念你
……
韦文不禁绽出了微笑,对面的乐儿却是低了头,红了脸,绞着手指。韦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要握住眼前这双手,执子之手,就是这样的吧。正恍惚间,忽觉触手处一片滑溜,忽然醒悟过来,已经迟了,一大杯水忽的一下全倒在桌上,IPOD便泡在了水里,几声变调,歌声戛然而止。
乐儿一把拿起IPOD,急急用纸巾插干,再打开时,屏幕一片空白。乐儿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仍是不行,急得眼眶都红了。韦文忍不住说:
“快别弄了,这样会短路的。得回家用风筒吹干,放一两天再试试。”
“一两天?要是还不行呢?这是我爸刚从香港带回来的,我求了他很久,到了新年他才肯买,这还是我第一天拿出来用……”
说着说着,乐儿两眼都湿了。韦文心里万分愧疚,咬了咬唇,问,
“这个很贵吗?我,我赔你一个,好吗?”
乐儿摇摇头,两人一时无言。
“对不起”
韦文咬着嘴唇,其实他知道自己根本赔不起,只是再也想不到安慰的话,心里不安至极。乐儿看着韦文愧疚的样子,反而觉得不忍,用手背擦擦眼泪说,
“没关系,你别难过”看看韦文还是低着头,忙又说“真的没关系。我存了今年的红包,再去买一个就好了,我还有个IRIVER,也很好用;对了,老爸也给张浩买了一个,还可以先敲诈过来,借用借用。嘻嘻,你看,我没事了吧”
说着说着,乐儿自己倒是释然了。韦文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她父亲买了一对。这个念头奇怪至极,刚一冒起,便被强行压了下去。乐儿忽然一拍脑袋,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
“差点忘了,这是新年看烟花的票,今年是千禧年,焰火一定很美,我们一起去吧。啊,不对,不只我们,还有张浩和敏君也去,我们四个人一起玩吧。”
G市每年都在江中放新年焰火,是新年的一大节目。只是在岸边看就可以了,从来没有听说还要买票,难道今年改了?韦文疑惑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烫金的红帖子。“敬备薄酌,诚邀阁下于本月31号晚8点半,莅临景湾酒店江枫厅,共贺新年。”
景湾酒店是G市最高级的五星级酒店,韦文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推脱。可是碰到乐儿热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长长地睫毛还挂着两颗晶莹水珠,再看看桌面的水迹。韦文一咬牙,点了点头。
“啊!太好了!韦文,谢谢你,这比爸爸送的新年礼物还好!”
两天后便是三十一号,临景湾酒店开的是市政府的新年酒会,江枫厅里一时城中政要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景湾酒店坐落在江中的湖心岛,一道飞虹桥,连接两岸,江枫厅临江而设,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过去,烟光水色,波光粼粼,烟火船便停在了半里开外。两岸灯火连绵,挤满了等候的人群。
张浩跟在父亲身后,在一众叔叔伯伯间转了一圈。乐儿却躲在角落里,和敏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已经八点十分,依然不见韦文。
“他还没到吗?” 张浩好不容易脱了身,来寻乐儿。乐儿把韦文拖来,他本来就觉得怪怪,现在韦文还没到,心里更是盼着他不来。可是看着乐儿小嘴越嘟越长,终究还是不忍心。
“我到外面找找吧,外面人多,也许他不知道怎么进来。”
“我也去!”
乐儿蹦起老高。张浩看看敏君,摇摇头。乐儿看看敏君怯怯地看着她,也只好乖乖坐下来。
“好啦好啦,我陪大嫂就是了。你快去快去!”
张浩也没有斗嘴的心思,转身出了厅门。
韦文其实早来了,他不喜欢迟到,七点半便到了江边。沿江大道下午就封了路,沿江一带现在更是热闹非凡。人行道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小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头上带了发光的皮卡丘;情人手里拿着花,男友细心地护着不让行人撞了女友;穿着校服的学生成群结对地推嚷着,打闹了一路。马路倒让给了小摊贩,卖小吃的,卖荧光棒的,卖气球的,卖玫瑰的,熙熙攘攘,吵了一路。韦文虽然不喜欢凑热闹,也被眼前的热闹熏得满心欢喜,只想早点见到乐儿。可是人太多,在彩虹桥边转了两圈也找不到过去的路,只好问一旁站岗的警察。警察有点奇怪地看看他的校服,终是往前面指了指。原来引桥前面一带都拉了屏幛,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守着门口。韦文有点惴惴地走了过去,把请柬递过去。武警仔细查看了,敬了个礼,侧身让韦文过去。
一转过去,世界忽然变安静了:路上行人寥落,只有几个男女在道旁行走,衣冠楚楚;偶尔一辆黑色房车驶过,只扬起微微的风。走到桥顶,看看对岸人影绰绰,有隐隐的乐声传来,却听不真切,连带刚刚看到的喧哗热闹也变得不真切起来。韦文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两道岗,才进了酒店。第一次走进这样高级的酒店,韦文却没有赏玩的心思,一路只顾寻着江枫厅。走廊回转,鼻尖有暗香流动,韦文却只是看着自己的脚,越走越慢。回力球鞋踏在牡丹盛放的地毯上,有那么一刻韦文疑心自己身后会留下一串黑黑的脚印。猛一回头,地毯上什么也没有。韦文舒了口气,却没有如释重负。这时走廊已到了尽头,眼前陡然开阔,仍带着绿意的草坪,三面环江,正中一座大厅,飞檐宝顶,四面落地玻璃。厅内灯火璀璨,与江水一映照,越发笼罩在一片迷离的光华中。韦文停在了走廊尽头,一眼就认出了乐儿,穿着红色的礼服,举止从容。她总是那样,在人群中耀眼夺目。可是韦文再也无法跨前一步,那一片浮华太过耀眼。这里,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韦文抓紧了斜挎的书包,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只想跑回到河对岸的俗世喧闹中去。
张浩刚好从厅里出来,看到他转身的背影。喊了几声,韦文却没有答应,只好追了上去。韦文一路跑过桥,堪堪转出屏障,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仰头一看,满天花树就在眼前盛开,一路呼啸着坠落,直直像要钻进眼睛里去。韦文一惊,便低了头。再抬头时,眼前却是一个娇小的人影,直直向他走来。她身后是满天璀璨,黑色如丝缎般的天空,绽生出繁花似锦。七彩缤纷中,韦文却觉得她身上的校服比焰火还要美丽,不由得迈步迎了上去……
张浩看着这一幕,摇摇头。没想到,乐儿的苦心,千年一次的盛典,成全的却是他与她。
张浩回到酒店,走近江枫厅,远远便看见乐儿和敏君等在走廊。张浩心中一急,忙走过去,说
“在这里干什么?呆会又要着凉了。”
乐儿看到只有张好一个人,越发显得没精打采。“唔,我是有点不舒服,不想看了,我们回去好吗?我已经和爸爸说了。”又回头对敏君说“敏君,对不起,害你今晚也玩得不开心。”
敏君握握乐儿的手,对她笑笑,“说什么了,我明白的。”
乐儿心中一暖,粘在敏君身上说,“大嫂大嫂,还是你最好。”
敏君有点尴尬看看张浩。张浩想说什么,却忍住了,只是说:“好,那我们回去吧。每年都看,也不过是那样。”
张浩打电话请司机开车过来,三个人便一起走了出去。烟花放得正好,过了桥,到处挤满了人,个个仰着头,一阵轰鸣后又是一阵赞叹。车子开得很慢。乐儿斜斜靠在窗户上,不看天上的焰火,却数着路旁观看的人。忽然乐儿坐直了身子,窗外韦文正站在人群外面,指点着天上的焰火,身旁并肩而立的是小莉,连人穿着一样的校服,背着背包。乐儿看看自己身上的礼服,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窗外满天的金菊花随着音乐盛开,此起彼落;车里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只看到那一丛一丛的金菊,无声无息地绽放,逝去,绽放,逝去。乐儿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压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往下坠,不知何处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