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狩猎》福溪溪

6、问审

　　“楚队！”
　　“……”
　　“楚队！怎么了，没事儿吧？”
　　技术部拍完照片后，把灯打开了，楚燃蓦然回神。她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看到这一串单词的时候，她忽然浑身发麻，那种外部空间急剧缩小的感觉又来了。直到被陈菲儿唤回来，才发觉原来后背已经沁了冷汗，整个人跟刚跑完长跑似的。
　　“听我说，这情况千万不能让外头那帮记者拍到，照片一定不能泄露出去。”章浚溪的黑眼圈似乎比之前还要明显了，他胡乱揉了把脸，冲技术部再三强调，“他们要知道了，明天的新闻就是：‘凶手公然对公安局发起挑衅，杀人犯仍在逍遥法外！’，知道了吗？！”
　　谢起昀方反应过来，显然也被墙上的字吓到了，瘫靠在一边缓劲儿。忽瞧见裘可昂在他不远处立得笔直，狗腿儿似的颠过去，“吓死我了，你不害怕啊？？大哥，你保护我吧。”
　　他左耳上的钻石耳钉一闪一闪，凑过来的样子骚包极了。
　　裘可昂往后退一步，眯起他那双因常年在特警队训练而锐利的眸子，条件反射去摸腰间的配枪，“我拒绝。”
　　“？？你是人吗你？”谢起昀连裘可昂的衣服边儿也没擦着，“你他妈还掏枪？你他妈……”气了一会儿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带着那语气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憋出来一句，“你掏枪的动作认真的吗？！”
　　章浚溪翻了个白眼，朝身后指了指，说：“别跟那扯皮了，赶紧把这里收拾完，受害者家属和临港理工那边儿已经来了，麻溜的知道吗？”
　　“是！”
　　“唉，这可不好搞，”章浚溪喃喃，“又出现了一个Where Are You，还Congratulations，这哥们儿咋想的啊。”
　　楚燃仍然盯着那串英文单词，“我们没必要知道凶手是怎么想的，”每一个字母都像要将她吞噬，“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凶手。”
　　*
　　一行人回到刑事科时，临港理工的王校长正哆哆嗦嗦地问一位小警官：“这是我们学校是完全排除嫌疑的意思吗？我们真不是凶手同谋！警官，您得相信我们！”
　　那位小警官面带笑容，给王校长了些许安慰，可在打照面的时候连看都没敢看他们一看，逃也似的离开了。
　　楚燃走进审讯室，梁尘瑜立刻打招呼：“楚队，章队。”
　　“你们说，死者生前的一位舍友有作案嫌疑？”章浚溪翻了翻档案，透过单面的玻璃看到审讯室内坐着一位姑娘。她侧颜好看，整个人楚楚然缩在那里，时不时四处看看，颇有些受惊小兔子的模样，怎么看也无法跟这起案子的凶手挂钩。
　　梁尘瑜点点头，“姜彦宸，临港理工大学化学系大二学生，她们宿舍三人关系非常不好。姜彦宸在那次展览有消费记录，并且在接下来的六个月内很反常，除上课时间都不在学校，工业区C1口对面儿的摄像头能拍到她来往的身影。”
　　章浚溪轻轻哦了一声，朝楚燃说：“听说你在公安局培训两年成绩保持在前三，去审审？我得照顾照顾死者家属，这里得靠你了。”
　　楚燃坐在铁桌前，裘可昂摊开一个小本进行笔录，“姓名，年龄，哪里人？为什么会被带到公安局？”
　　裘可昂不说话的时候，整张面孔都彰显着一种“很不好惹”的戾气，连唇角的弧度和眉峰的棱角都给别人一种低气压的压迫感。姜彦宸在审讯室待得时间本来就长，再加上裘可昂这个人天生带来的积压感，一番回答的声音十分颤抖，“姜彦宸，19岁，临港市西海区人……不、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楚燃没接话，静静地看着对方，双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果然姜彦宸又说：“听、听说李嘉懿出事儿了，在东朝区那个艺术宫馆。”她忽然向前倾身，近乎哀求的说：“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我就是……”
　　“你就是仗着自己有邀请函，对没有请柬的李袈懿发起言语挑衅，”楚燃眯起眼睛，嗤笑，“但你没有想到的是，或许就是你这一次微不足道的炫耀，让她死在了那里。”
　　姜彦宸闻言先是愣住了，她有些激进的大喊，“谁都有虚荣心，我怎么知道她那么偏激？！我就是看不惯她平时仗势欺人惯了，这回我有的东西她没有，还不是得承认自己……不如我？！警官，我这不算故意杀人的对吧？不对，不应该这么问……她要怪就怪自己好了！她活该，这是报应！我根本就连间接杀人、无意杀人都不算，对吧警官？？”
　　裘可昂抬头看了眼她，“安静。”她果然悻悻地回到座位上了。
　　楚燃“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姜彦宸，“你只是对她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可能你都没觉得有什么，但她就是接受不了。或许换做是我，我就会觉得没什么。你说得对，这根本就不算杀人。”她轻轻拍了拍裘可昂，这个动作在姜彦宸眼中被看作是不赞同对方做法的表现，毕竟裘可昂刚才的语气太可怕了。
　　姜彦宸的气场倏然倾塌下来，竟开始哽咽，眼泪越掉越多。楚燃没想到自己的话能给对方这么大反应，冲玻璃眨了眨眼睛，没一会梁尘瑜便把抽纸送进来了。
　　“你很喜欢艺术展吧？”楚燃一边给她递纸一边问，“那天都买什么了？我能问问吗？”
　　“没买什么特别的，就一张眼镜布而已，上面画的是《逐出乐园》。”
　　“马萨乔？”楚燃笑了，“听说——这幅画是伊甸园？”
　　姜彦宸的眼神渐渐有了光，以为这是警官对她的同情心。她握住楚燃的手，整个人似乎有了活力，“你也知道这幅画吗？这幅画本来是祷告书的插图，没有他那些著名的画作出名，我以为你们不会有人听说过呢。”
　　“我就知道这么一点儿。”楚燃说。
　　她知道姜彦宸此时没什么安全感，只有假装理解她，让对方略有优越感，并便显得更为真诚，才能使后续的审问更加顺利。
　　姜彦宸忽然吸了吸鼻子：“警官，你喜欢刘语晗？”
　　“喜欢啊，”楚燃在桌子底下戳了戳裘可昂，暗示他要开始步入正题了，“我那会上大学，宁可逃课也要去看她的演唱会和粉丝见面会，甚至还在她的档期蹲点儿呢。”
　　姜彦宸笑起来：“我闻您这香水味儿就知道您是刘语晗的老粉了，我也是。这个型号的香水是她刚出来那会，她爸那个公司专门给她研发的，现在早不用了。要不是我这个学期老有各种事儿，我也早就蹲点儿去了。”
　　楚燃说：“哦？那我跟你不一样，我为了追星什么都干得出来，旷课都不算事儿。有一次快期末了，我实验都来不及做，后来没时间了，直接写论文。”
　　姜彦宸目光淡下来：“……我不行，我有些不得不做的……实验。”
　　“能猜出来，你们化学系的学生可不得天天泡实验室混学分嘛。”
　　“不是的，不是的——”姜彦宸低下头，“这不是学校的实验，我本来可以不去的，我可以不去的——”
　　楚燃故作无所谓的摆摆手，“理解理解。再说了，追星也不好，我那会儿要不是追星耽误了课程，我还会来这儿跟你聊天？我早坐办公室快活去了。”
　　裘可昂：“……”
　　梁尘瑜：“……”
　　感觉被冒犯到了。
　　刑事科很难进的好吗？！更别说领队了！
　　楚燃继续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你忙你作为一个大学生必须要完成的，实验这些东西对你的人生很重要，半天的时间待在实验室里，可以说没有什么坏处，更谈不上是浪费时间。”
　　“那不是实验！我本来是可以去参加刘语晗的演唱会的！我次次拿的都是前十排的内场票！”姜彦宸又变得疯狂起来，“就今年！就因为、就因为那劳什子——”
　　她的表情开始扭曲，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脸上浮现出暴怒却又强压下去、最终发现被欺骗后的有点儿怪异的表情。
　　“你诈我？”她猛然站起来，指着楚燃鼻间，“你诈我！”
　　楚燃想说这应该不算诈你，毕竟没想到你这么好说话，她还都没怎么问呢。只见裘可昂也站起来，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死死盯着她。
　　姜彦宸喘了几口气坐了回去，冷笑道：“你根本就不追星，你从刚开始就没有对我抱有过同情心理。你说的那些话，什么马萨乔，什么刘语晗，都是你瞎编的，我不会再说了。”
　　楚燃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扶着耳廓的蓝牙耳机。她仰了仰因长时间紧绷而酸痛的脖子，侧目看着姜彦宸，又时不时点点头，好像耳机里正说着什么有关姜彦宸的档案一样——这些动作给对方一种楚燃尚处于绝对自信的状态。楚燃轻轻地看了她半响，勾起了嘴角，那笑容被刘海遮挡住半边，阴影令她胆战心惊。
　　“你可以不说啊。如果你真的只是说了些挑衅的话而已，那你的确与本案无关，可你知道你没有。”她就着这样的笑容看着姜彦宸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情，“你甚至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对这件案子有什么影响，可是你已经19岁啦，成年了都要负刑事责任的。”
　　姜彦宸想张嘴，可除了嗓子里发出的“嘶嘶”声，吐出来的只有一丝寂静的空气。
　　楚燃顿了顿，忽然问：“这可是命案呐，你明白的吧？要拿现场的照片给你看看吗？”
　　她在姜彦宸僵住的目光中起身推开审讯室的门，“你说的都对，我的确不知道什么马萨乔，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楚燃转身，发现姜彦宸不仅低下了头，连背也弯下去了。
　　“我追星，”楚燃说，“如你所说，我可是刘语晗的老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