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狩猎》福溪溪

4、昏暗

　　顾骁霆知道刑事科的人都没闲着，听说楚燃还要加会儿班才能回家，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内心强烈的意愿，开车送楚燃回了家。因为楚燃自立案起就没怎么睡过觉，公安局离家又远，这一路开回西海区早就困得不行了，在副驾睡了过去。
　　车稳稳停在楼下，顾骁霆熄了火，没急着叫醒她。
　　她果然考来公安局了，顾骁霆侧首端详着楚燃的睡颜，她在政府推荐的三种职业中选择进入公安局，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他吗？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显示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十四分了。
　　楚燃动了动，虽然睁了眼但还是迷迷糊糊的，“……嗯，到家了？”
　　话里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朦胧又慵懒。顾骁霆深深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起身下车打开副驾的车门。
　　车里的楚燃原本还在梦里，见他这样一下清醒了，大脑还没来得及运转，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擦着顾骁霆的手边就跳下了车。
　　顾骁霆轻笑，倚在了车门上，看着楚燃落荒而逃，“都不跟我说一句晚安吗？”他换了一条支撑的腿，看着小跑走的楚燃，“好歹说句拜拜啊。”
　　可能是因为车里温度高的缘故，楚燃一张脸烧得极热，原本的困意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浑身的体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刚上大学那个懵懵懂懂的女生了，可在面对顾骁霆的时候，楚燃还是会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情况下都不敢盯着他的眼睛看。
　　傻，她心想，傻子才说。
　　临走进楼道的时候她感觉顾骁霆还在注视着她，楚燃转身，见他果然靠在车旁挂着笑，似乎在等着楚燃跟自己作别一样。楚燃一怔，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朝他略微动了下手指以示告别，“拜拜？”
　　……好吧，她是傻子。
　　从电梯上楼的时间格外长，直到站在熟悉的门前，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才稍微缓过劲来。
　　楚燃推开门，门内暖色的灯光倾泻过来，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再看见客厅的情景时愣住了。
　　客厅的水晶吊灯没开，只留了一盏沙发角的落地灯散发着橘色的微光，透明的茶几上摆着她的工作文件，笔记本电脑上的白光打在纸上，潘婧侧在沙发背，人已经睡着了。
　　电脑里传出OA的响声，屏幕闪了几下，潘婧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楚燃踱步过去，给她盖了条毯子，作为ITM亚太区的老板，以往潘婧都是不完成工作不怎么回家的，怎么今年格外恋家了。
　　刚刚她在外面看了一眼，潘婧在家工作的书房灯关着，这说明她一直在客厅工作，直到她睡着。
　　楚燃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她在等她回家。
　　OA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楚燃想把电脑合上，却听潘婧的浴袍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回来了？吃夜宵吗？”
　　微波炉适时地叮了声，潘婧捏了捏眉心想起来给她拿吃的，“你知道我不会做饭的，这是晚上她们聚会自己做的，味道还不错。”她还没站起来就被楚燃按回去了，“我自己去拿，这么困怎么不睡觉？”
　　潘婧回复了下属的消息，亲自盯着楚燃把一碗浓香的菜汤下肚才转移了视线，“你都连加两次班了，我不等你你怎么好好吃饭？”
　　楚燃撇了撇嘴，表面上嫌她担忧过头了，可心里却很暖。她把这次的案情挑重担给潘婧说完，又喝了一口菜汤，“这案子太奇怪了，有些进度我本来不能跟你细说的，反正就是哪都邪乎，录像也没有，摸不着线索。”
　　菜汤没喝完，剩了个根，楚燃在车上的困意又上来了，她卧倒在长沙发里一点儿也不想动，抄起刚才给潘婧盖的毛巾被给自己罩上。潘婧揉了揉她的发顶，靠在一边用电脑发下周的工作安排，许久才问了一句：“有录音吗？”
　　落地灯的光线虽然很暗，但楚燃还是觉得有点儿刺眼，此时她在梦醒之间神游，听不清楚潘婧的话，“……监控都没几个好使的，录音当然也没有啊……”
　　潘婧“嗯”了一声，戴上近视镜，左手腾出来拍着她睡觉，“那是挺复杂的。”
　　楚燃莫名觉得这戴眼镜的样子真像一个人，像他们科长，尤其是认真找她聊天的时候。等等，找她聊天？楚燃一个激灵炸起来，这下完全不想睡觉了，心想着通宵就通宵吧，怎么也得跟潘婧说说这件事儿。
　　“怎么了？”潘婧被她吓了一跳，喝了口咖啡，“我哄你睡觉这么吓人？”
　　楚燃连连摇头，连躺着都不舒服了，得坐起来说：“我们科长找我聊天来着。上来问我喜不喜欢《哈姆雷特》，这什么意思，我本来没想那么多，结果他直接往我养母那件案子上扯了。”她咽了口唾沫，语气无奈，“我当时直接懵了，他看我简历竟然能往我去公安局是为了翻案那方面想，这太可怕了。虽然我心里是想着这案子能翻就翻吧，毕竟当时证据被做了手脚，肯定是个错判的，但我哪想到他直接挑开说了，你说他不会也参与了吧？难道我翻案碍着他事儿了？”
　　潘婧说：“他不可能参与，这案子发生的时候，他还没去公安局。”
　　“哦，”楚燃放心了，“那就好，我既然不挡他道儿，我就干我的。”
　　潘婧收拾碗筷，可又放下，欲说不说的样子道：“听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没有什么人能阻挡你。我能想得到你当时是怎么回复他的，哈姆雷特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他要亲眼确定何为真相，这不是你从小就认定的事实吗？”
　　潘婧收拾碗筷，可又放下，欲说不说的样子。
　　“我是这么说过，我看《哈姆雷特》都初中的事儿了，剧情都快忘了，就几句挺有名儿的话还记得。你还记得我跟你聊过这个呢？我当你就随便听听的。”
　　“……我不会忘的。”
　　她看着潘婧，“哇，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潘婧锁着楚燃的双眼，眸色闪动，“好吧，确实是有点儿，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当初在法院，你没有想到那份交上去的录音会被改动，我在下面真的很心疼、很难受。”她起身到阳台，注视着公路上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背影在楚燃眼里有些萧索，“我忘不了你那时候的表情，后来你昏过去了，醒来之后告诉我你要……翻案，在你能力足够的时候。”
　　楚燃笑起来：“瞧你把我说的，我才几岁啊那时候，有你说的这么坚强？”
　　潘婧也笑了，她点了根烟，弹了烟灰，酒红色的指甲油在月色的照耀下衬托得手指愈发纤长而白皙，“怎么着，我说是就是。算啦，随你吧，我就随便一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
　　双方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就因为如此，气氛有些诡异。
　　街道上有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在大半夜显得极其刺耳。楚燃走到阳台和潘婧肩并肩，手臂抵在玻璃板上，夏日的夜风仍有些凉，“你们公司的工作不多啦？我看你今年回来的次数多了，今年不怎么忙吗？”
　　潘婧“噗”一声笑道：“你这话题转的好生硬啊。”
　　“……不行啊？”
　　“行行行，都行。”潘婧一根烟抽完，冲她莞尔，“忙啊，怎么不忙，特别忙，在哪工作不是工作？你以前不是还老催我回家吗，上个公安局要赶我了啊？”
　　“我靠，你怎么就意会出这意思了？”
　　她又伸手过来要揉她的发顶，“我逗你玩儿。”被楚燃躲开了，潘婧无声叹息，“见着顾骁霆了吧？怎么样，跟大学那时候比变化大不大？”
　　他送她回来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楚燃面颊上有点儿烫，默着没说话，在潘婧起哄似的声音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他送我回来的。”楚燃说。
　　“哟，”潘婧立刻说，“意料之中，他不是高中就……”
　　“停停停，”楚燃扶额，往后一仰倒在软垫上，“求求了，别说了别说了。”
　　潘婧的头挨得更近了，晃得楚燃眼花。楚燃坚持了一会儿，干脆转个身把头埋进垫子里，什么都看不见才好，“公安局里那么多双眼睛，我怎么、怎么那个啥啊？”她透过垫子的缝隙看潘婧，后者还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楚燃干脆全招了，“我算知道了，刑事科里有个眼睛，那简直是千里眼，在公安局里干什么事儿他都知道。”
　　这话一出，潘婧倒是罕见的眯起眼来。
　　她摩挲自己的拇指指甲油，抿嘴说：“你们公安局里还有这号人物。”
　　楚燃没看她，不知道现在潘婧是什么神态，只是觉得她语气变了，“可不，这人行事夸张毛躁，但又能当上领队。”
　　她完全趴在软垫上，催潘婧给她盖上毯子。潘婧起身应了，还给她热了一杯可可，香味儿瞬间散出来，却又被晚风吹走了。
　　潘婧没坐下来，喝了口咖啡，“挺有意思的。”
　　楚燃一动不动趴着，鼻翼是尚未喝完的热可可的味道，呼吸逐渐归于平静，她今天太累了。
　　仲夏夜晚，星光熠熠。街道上的路灯在墙上透过细细碎碎的斑斓光影，又一闪一灭，跳跃着出现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