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狩猎》福溪溪

2、科长

　　对于刑事科的工作人员来说，他们是不存在节假日的，而周末放假这种奢侈是连科长都无法享受得到的白月光，故而他们尤其羡慕可以轮班的两位领队。
　　楚燃路过办公室时发现四个部门的人已经齐了，看样子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声。果然，领队是最幸福的传言非虚。
　　技术部的周国滔把整理好的相关监控调出来并做了相应处理，“槐安区是工业老区，凶手很会选地方，这里的监控多半老旧而且模糊，关键是不集中，拍不到凶手的作案路线。”
　　张礼宴在外勤部资历较深，尚有些许经验，在一旁默默观察，“按时间线推移，凶手最后在哪里出现？”
　　周国滔沉吟了一会，打开了另一个文件，“是本月1号晚十时的老工业区内，立案前三天，第一天下暴雨，也是雨下得最大的一天。”
　　“这是按照艺术宫馆的摄像头倒退至工业区A2口的吗？”楚燃向前走了一步，把录像往前稍微倒了倒，“工业区有其他摄像头吗？”
　　周国滔说：“是倒推的。这个工业区早废弃了，没多少摄像头，本来要整改的但一直拖着。监控不集中，工业区各种门口又多，不知道凶手的路线。”
　　楚燃想到一些，只是又有些思忖，“那只是抛尸之前最后一次出现罢了，这些天内，凶手难道不应该来来回回出入工业区吗？能不能排查到第一次进入工业区的时间？”
　　“不可能的，”这话说起来有些无力，“工程太庞大了，可能持续时间只有几天，但也有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行，那拜托你们时刻盯紧这几天的监控，”楚燃的手离开鼠标，摸了摸下颚，“尸体被发现后，凶手大概率会亲自去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都什么事儿啊，楚燃头都大了，今年可是自己刚刚上任，一上来就碰到这么大案子，“工业区和艺术馆也要进一步勘察，那边联系死者家属和学校了吗？你们天天这么忙，也不申请个什么假期？”
　　一阵沉默，分析室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中。想起来那个放假传闻，三人都感觉有点尴尬。
　　楚燃讪讪的笑，这话说的真招人打。
　　张礼宴轻咳一声：“那个楚队，昨儿晚上没看你怎么说话，是……不太适应吗？”
　　没怎么说话？楚燃想，上任第一天还真不好意思太活跃，只是先默默观察所有人的行动为，包括一些想法也都早就在心里吐槽过了，再说出来多没意思，更何况要真说出来恐怕影响也不大好。心里这般思考着，面子上呈现出来的尚是一副没睡醒般困倦的样子，“嗐，可能我还不太熟悉这里吧，慢慢就好了。”
　　技术部响着点击鼠标时的声音，门外有敲门声传来。
　　“楚队，冉科长那边叫你过去一下呢。”
　　楚燃朝这边打了招呼便跟这位小女警出去了，昨儿个出任务没来得及把每个人打量一遍，只印象里是个外勤部很活泼的小警察。现在人家在前面引路，齐肩的头发随着步伐一摆一摆的，也有种说不出来的灵动。
　　“楚队，听说每次有人被分到这里来，科长都要亲自谈话呢，不过没关系，冉科长很随和的，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楚燃心道那真是太好了，还说怎么自己上任第一天就被叫去谈话，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人家了。想了会儿却也忽然发觉，想必每个人的档案都是要拿过去过目的，这样说的话，她以前那个养母的案子科长也一定看到了。
　　难道他要跟自己谈这事儿？
　　怕她来到刑事科动机不纯？
　　陈菲儿帮她敲了门，听到里面有动静了才应声打开，跟她对了个眼色，“楚队放心，三分钟就出来啦。”
　　楚燃打了个哈哈，朝她耸了耸肩，心道绝不可能三分钟这么简单。
　　进去的时候科长正面对电脑工作，见她进来也没什么反应。楚燃尽量热情地叫唤了一声“科长好”，然而并没有换来对方一瞥，遂也没敢有大动作，只是僵僵地站在门口关上门，不知该不该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冉科长终于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这才姑且认真地打量着楚燃，并招呼她落座。
　　楚燃心里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就是所谓的温温柔柔的科长，当真是见识了。
　　“喜欢读《哈姆雷特》吗？”
　　《哈姆雷特》？她下意识地想说不喜欢，可不知道科长意欲何为，她欲言又止，“科长喜欢吗？”
　　真是百爪挠心，楚燃真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话一落地便听到科长放下笔轻笑了一声，“你可不如章浚溪啊，他刚来那会儿我问他这个问题，他直接说了很喜欢，你也不必忌讳什么。其实我倒不是很欣赏，哈姆雷特虽然文武全才，活得光明磊落，但身为王子却不懂得利用群众。霍拉旭那么对他好，但是哈姆雷特在复仇时并没有信任他的力量，而是选择孤军奋战；雷欧提斯同样也是为父报仇，可波洛涅斯不过是一届大臣，他就能聚集起一群士兵群起而击败国王的军队。”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变得忧郁、母亲的背叛令他痛苦、复仇的艰难令他焦虑失常，他想成为英雄却没有强大的精力，在重担之下毁灭了，这个重担他既背负不起也放不下。他要求自己去做不可能的事情，这件事本身不是不可能的，但对于他来说就是不可能的。”冉亚暔轻轻地说，拿起保温壶给自己的茶杯里续了水，“他在一步步的复仇之路上犹豫不决、辗转不定，总是触景生情，这种感性使他永远无法真正面对未来，只能活在过去。”
　　楚燃沉默不语，双方迎来了短暂的沉寂。
　　果然。
　　这些话显然是针对那桩早就了结的案子，冉科长果然觉得她来公安局是为了翻案。
　　楚燃下意识想看看此时科长的表情，但不可太过明显，如果她此时作为一个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人，该怎么表现呢。
　　“哈姆雷特亲自设计剧本请克劳迪斯看戏，观察他的反应来判断亡灵所言真假，他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即使在仇恨沸腾之时也要亲眼确定何为真相，悲惨的命运并没有改变哈姆雷特善良的本性……放心吧科长，当初政府既然给我分配到了公安局，我肯定会努力做好的。”
　　这话倒是颇有些此地无银的意味。
　　冉亚暔知道多说无益，可也听明白了她的话，遂点到为止。只听到“政府分配”这里皱眉，推了下眼镜，镜片上的反光让楚燃有些看不见他的表情，“你心里有数便好。”
　　不过既然是政府分配，那就摆明了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进来，想必他也无法继续探究下去。
　　心里快速地掠过昨天晚上发生的种种，楚燃打心底里发现刑事科真是一群怪物，单针对她这个人，竟然能推测到为了翻案而来到公安局。管不得总感觉有人暗中紧紧盯着自己，看来并非她太过敏感。
　　科长见她长时间不说话，叹口气直接开口，“误判的案子很多，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做定夺的，也不是我们能轻易置喙的，你一个人更不可能。”
　　“所以，好好做你应该做的事。”
　　这话宛如惊雷一般炸开。
　　他说什么？误判这种事情怎么能对外公开？虽然现在看起来冉科长的确是个万分奇怪的人，但他究竟想干什么？他难道以为她不知道这案子是误判，只单纯的以为她想翻案而已？就算如此，楚燃想，她也绝不能露出自己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并十拿九稳想要求重审的想法。
　　总知，假如他说这话真的是为了试探她而已，她也要做出一个刑事科新人的样子作出应有的行为。
　　“科长误会了，以前的事情，我认为兰女士肯定也不想再拿出来旧事重提，更何况我现在只是刑事科的领队。”这时候倘若再装听不懂，想必有些造作。
　　科长神色不变，似还有自己的掂量，“你是领养的孩子，兰女士不是母亲却也胜似，你能这么想当然最好。”
　　时间已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楚燃想，外面的那帮人肯定很疑惑，一个新领队而已，怎么谈了这么长时间。
　　科长起身，往落地窗走了几步，看向窗外的马路，“虽然我不太清楚政府分配的方式，但鉴于目前的相容率来看，相信你在刑事科能有一个比较光明的前途。”
　　讪讪的笑笑，门外一帮听墙角的人扒着门框偷听，见门开了都倒抽一口气，四散而开了。
　　陈菲儿赶忙走过来，眼神有些促狭，“跟科长谈这么长时间，你可是第一人呐，还不说说自己是什么来头？”
　　楚燃早想好了说辞，话到嘴边，只见走廊尽头跑来一人，那人风尘仆仆，似有什么要紧事，最终停到了二人身前。
　　这感觉就像是熬了好久，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要完成所有安排，却忽然又有重量级难题出现一般，而且还不能不接。像凭空一拳打到棉花上，本来以为松松软软，可是棉花却四散而开，自己的拳头孔武有力地锤到了坚硬的墙面，有苦难言。
　　陈易洋平了心神，这才开口：“楚队，顾医生那里出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