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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人 雨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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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工业区阴冷潮湿,空气中隐约有股锈气。巨大的玻璃器皿中流动着粘稠的浊液,苍白的灯光打在悬浮于中的塑胶块上,镀上一层称得上柔和的晕染。
器皿旁边的人轻轻贴在玻璃上观察着反应中细微的变化,微小的气泡自塑胶中产生后滚动到液面爆裂开,明明没有声音,那人却忽然兴奋起来,笑声嘶哑着宛如地狱间的恶魔。
倚靠在不远处的男人似乎难以忍受下去似的将双眼移开,“这件事,早晚都是要被发现的……那时候,你也会在场吧。”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难道你不在吗?”
男人被问得一怔,“倒也是,我当然会在现场,”他转身离开,朝里面那个未曾有过分毫倦怠的人摆了摆手,“我很期待你那时候的表情,想必你自己也会期待的。”
有水滴的声音,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这个世界脱节了。”
男人脚步猛然顿住。
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他,在他们双目对视的一瞬,男人看到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那个人的眼睛,寂静而冷淡,却又隐藏着呼之欲出的烈焰要把他灼烧,他倒抽一口气。
“这个世界脱节了,”那个人如是说,“而我正是为了修正它而诞生于世。”
*
“这里是公安局刑事科,目前为保护案发现场,本区域暂时禁止进入,请无关人员尽快撤离……”
临港市的暴雨已持续下了三天,天空阴暗如晦,将街边的霓虹灯光冲刷得有如墨染,在暴雨之中失了轮廓,消渐为无形。
黄色隔离带外站满了看热闹的路人,一小部分人神情恐慌,但由于距离事发地较远的原因,大部分人便也显得格外好奇。
“再重复一遍,这里是公安局刑事科,目前为保护案发现场……”
眼前的道路被冲刷得愈发模糊。
明明是第一天上任就遇到棘手的案子,真是倒霉。回头望向黄色警戒线外的人群,楚燃心中忽然有些担忧起来。听说临港市身为模范城市首先启用新政,就连公安局也革除掉许多浮华的部门,开始以刑事科为核心运转起来。真不知道在这样越来越严格的改革之下,刑事科还会搞出什么名堂。
不过,她忽然想到,这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她尚且还记得方才来不及自我介绍时,那个姓章的前辈叼着一根烟,轻飘飘地跟她说:“小新人儿?对不起啊,最近哪儿都不太平,咱们这些做领队的就只有被榨干的份儿了。”
真令人头疼,早知道就业成绩公布的时候,就不按政府分配给自己的就业方向来了。
她不明白政府究竟是按照什么新标准给定职业的,事实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政府自有一套体系标准,谁也不能拿来置喙。
“死者李袈懿,是临港理工大学大二的一名中外合作学生,”章浚溪看了眼扎堆呕吐的同事,似乎有些心力不足,“监控录像最后拍到她,就是六个月之前这个艺术公馆的正门口,当时她似乎正准备进馆,但因为没有邀请函而被招待拦在了外面。”
楚燃恍然惊醒,条件反射性地倒吸一口气。临港理工的李袈懿,她们前不久还打过照面,现在竟然……死了?
章浚溪见她反应较大,权当她是初来乍到不习惯出外勤,侧眸睨着她的表情说:“知道你也是临港理工毕业的,不用有这么大反应吧。”他喝了口水,哂笑一句,“信息部发来了死者的资料,资料显示她的高考成绩只达到了满分的82%,排名在全市前10%左右,虽然能上还不错的大学,但临港理工是远不可能的。这世道喽,谁还没有个后门呢,哈哈。”
后门、黑幕,这种词令楚燃不舒服,细小的毛孔叫嚣着要忽略掉这些词汇。
楚燃只摇了头,暗中感叹这位前辈竟还能开玩笑,“六个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发现她失踪了吗?而且馆内没有监控吗?”
章浚溪这才正色,“中外合作嘛大二是要出国的,不知道为什么李袈懿在国内名单中显示出国,而国外那里拿到的名单却没有她这个名字,所以这本身就是学校的问题。”他仔细想了想刚刚楚燃还问过什么,一一作答,“还有就是这个公馆很老旧了,很难安装摄像头这种设备,这次的艺术展览是它的最后一次展出。由于暴雨的原因,这几天的监控都不清晰,杀人犯又在午夜抛尸,根本看不清楚身形。”
楚燃不敢看李袈懿的尸体究竟被凶手摆放成了什么花样,但就这样暴尸几天才被人发现,这不大正常。心里虽如是想着,但楚燃碍于刚上任,却也不大好意思开口。
不远处一名在验尸的法医忽然起身走过来,楚燃只觉得他身形和记忆中的某人有些类似,只是许久未见,现在又不敢相认,直到那名男子走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她才恍如隔世般地轻轻扯了嘴角。但那种激动无法压抑得住,混杂着经久复杂的心情,她只觉视线渐渐模糊了。
“经常路过的游客都知道,艺术公馆这个花园平常也会投影人体模型,所以刚开始并没有什么人在意,”顾骁霆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有匪君子之感,让人无法打断,可偏偏楚燃知道他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不是今天艺术展有人发现是货真价实的尸体,我们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顾骁霆说话的时候始终在看她,但他说的话有一半楚燃都没听进去。
“燃燃,我就知道你会考到公安局来的。”
他总这么说,就好像知道,她的一切。
楚燃浑身上下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不动了,章浚溪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但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神色,“行了行了,认识也不能搞特殊,看看清楚现在什么形势。”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顾骁霆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手指习惯性地轻叩解剖刀,“尸体被肢解后被塑化了,手段很成熟。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再加上临港这几天一直暴雨,基本无法再从尸体上找到线索。”
在场所有人也只听说过动植物塑化,但人体塑化却是很少听说,想想便觉得难以接受。楚燃忽然想到,她在临港理工的课上听过教授在解剖课上提过一嘴塑化原理,那时候因成绩优异还受到过表扬,可如今再联系到这次的案件上,忽有些反胃。
顾骁霆又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又挪了挪,“真正的刑事案件不比课上的那些理论知识,想吐就吐出来吧。”
楚燃真想给他一记白眼,可不远处那么多人,虽然章浚溪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她总觉得那人不好完全信任,遂不敢对顾骁霆有什么动作,只努力安抚好自己的胃,叫它乖乖听话一些。
“你们再尽量找找看有没有细枝末节的东西,这件事我会上报给冉科长的,毕竟得给上面一个交代。”
“……”
“还真别说,那些搞艺术的就是不一样,脑子都不知道怎么长的,喜欢捣鼓这些个所谓的创作,”章浚溪欲伸手触碰,想了想却也不敢似的缩回来了,耸了耸肩,“搞艺术的全他妈是疯子,就算这事儿没发生,你路过这儿不觉得恐怖?”
前辈真是什么都敢说。难道是刑事科案件见得多了,连说话都跟没事人一样,在这样一个毫无头绪的案件中,他竟还能悠闲至此。
怎知顾骁霆还接了他的话,“肢体切口平滑,皮肤被聚酯包裹得极为均匀,这一点很难做到,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顾骁霆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个凶手。”
原来这里没一个正常人。
雨下的愈发大了。
临港市地处东南,全年气候湿润,冬季盛行东北季风,夏季盛行西南季风,平均年降雨量超过2500毫米,又有高峻山脉阻隔,素有“雨港”之称。而对于这样一个多雨的城市,刑事案件是最令公安局头疼的。
外勤部与采集部的人员尚在检查尸体,裘可昂向他们三人挥了挥手。章浚溪明白这是有线索发现,连忙跑去观察,却见裘可昂手捧死者头部,将颈部切口展现给他们看,“这下面有文字,”他将底部文字正过来,“Where Are You……”
“Where Are You,你在哪?什么意思?杀人得了呗还找人?”
这字体潦草,与整个塑化抛尸的氛围不搭调,显得写字之人心绪纷乱不堪,不像同一人所为。楚燃渐渐想到一种可能,抬头瞧见顾骁霆也向自己颔首,便将就着把想法说出来了。
“杀人犯有固定杀人动机?或者说,是为了寻找心目中固定的理想目标?”
裘可昂在每句话停顿处都默默点头,“狂欢型杀人犯?”
章浚溪少见地严肃起来,盯着字迹不放,“不一定吧,我听说狂欢型杀人犯通常是连环杀人,这是这几年第一起,得看看杀人犯有没有进一步动作才能定夺。”
大家总觉得这话说的哪里不太对劲,但思来想去又找不出来哪不对。章浚溪红着脸打了个哈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可不是盼着杀人犯继续杀人,我就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啊,反正现在又查不出来什么,不如……再等等?”
“……”
楚燃想,今天要是再翻白眼,眼睛可能就没法要了。
裘可昂把尸块放回原位,起身掏手机,“我联系一下技术部,看看能不能加工一下监控,把色调什么的也调高一些。”
顾骁霆颔首,让他们搬运尸块的时候轻一点,“这里我无法通过尸体告诉你们什么,还是得等回去做进一步检验。”
此番折腾已是临港时间晚间十二时,楚燃看了眼手机,潘婧发了很多条信息问她在哪,甚至还打了五六个电话。楚燃暗叹了口气,她还真是像个老妈子一样,晚上十点一定要回家、不许在外面过夜除非加班诸如此类,令她哭笑不得。
章浚溪看她总在低头看手机时间,长辈般无奈叹气,“你跟各部门说一声,让大家都先回去吧,这里基本上查不出来什么了,等车把这些尸块运回去还要一会儿呢,冉科长那里我去汇报就好了。”楚燃刚想表示感谢,怎知他后面又复了一句,“记着周末值班就行,这周末就靠你了小新人,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