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狩猎》福溪溪

12、下意识

　　斯局盯着那份呈上去的资料久久无言，他捏了捏眉心，将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似乎刚经受了很大的辛劳。
　　“‘暗锁事件’，三年前的事儿从这翻出来了？”斯阅拿起青花瓷茶杯，在热气的间隙中看了章浚溪一眼，“你们路上看过了吗？”
　　章浚溪说：“瞎翻了翻。”
　　“嗯，这案子是得查清楚，你们目前有什么头绪没有？”
　　“技术部在侦察凶手的作案路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凶手的剪影。”章浚溪打开窗户，给自己点了根烟，“要不这事儿我规避规避，您看呢？”
　　斯阅骂了一声，一看章浚溪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你一天不抽烟你肝疼？把我这当你休息室了？还知道规避，你平时要知道规避还至于到刑事科三天两头儿被通报批评？”嘴干了，斯局抿了口水，继续进行思想教育，“好好想想你是怎么到刑事科的！旁边有多少眼睛盯着你！趁警报没响，赶紧给我掐了！”
　　瓷杯里的茶水已经见底了，斯阅火气还没下去，想再骂两句，却看见了一直站在原地的楚燃，“这个案子暂时交给你来，听说你这一个月表现很突出。”
　　“虽然经验上略有不足，会常常不习惯现场的环境，但毫无疑问是个人才，稍微有些资历就前途无量。”
　　斯阅朝章浚溪冷哼：“对别人你倒是通透的很。”
　　话这么说，斯阅还是不住打量站在办公桌前的新领队。她来到这里就一直没说话，可是却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只要弄清楚死者在‘暗锁事件’中起到什么作用，就可以把他们都查出来了。当年这个案子可谓轰动上下公安局呐，你可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了。”
　　楚燃说：“都明白，斯局。”
　　斯阅良久后沉声说：“你们领队的工作有些残酷，需要的是见识过罪犯那样扭曲的心理状态和犯罪现场后，仍能顺利侦破案件的精神。”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肃穆起来，“章浚溪你也要当心，虽然智脑让你继续为公安局工作，但你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即便我们不知道智脑究竟是如何作出判断的，可你留在这里就有你的道理。换言之，如果你与刑事科相悖，就等于当众推翻了智脑的判断。”
　　三人沉默良久，斯阅将桌面上的资料推给楚燃，“你拿回去仔细阅读，刑事科的人员调用按你分配。”他站起身，“已经给你开通了档案室的权限，以后需要什么资料都可以去查。”
　　楚燃走出办公室，路上翻阅手中有些沉重的纸张。白色细绳可能因为时间过久的问题松掉了，线的一端垮垮地晃悠在空气中。
　　她想到什么，眸色蓦然沉了下来。
　　资料少了一页。
　　*
　　楚燃眯了一小觉，醒来后觉得浑身轻松。临港市这几天太阳毒辣，刑事科打开所有空调都不够大家喘口气的。
　　“楚队？”
　　“……”
　　楚燃在档案橱前发怔，一扭头见陈菲儿那双大眼睛眨巴着看着自己：“您边看边听我们说说？”
　　“行，我光看也看不明白。”楚燃抽出左起第一个纸质档案，发现里面还配有电子封条，上面印着公安局的标志，“录入时间编码是0117，没有查看记录？”
　　公安局把“暗锁事件”烂在了肚子里，这么多年过去，除了这里的老人看见章浚溪能回想起他那点儿破事儿以外，没人知道章浚溪的曾经。
　　电子封条闪着蓝光，楚燃仔细阅读上面的黄色警告。档案的解析需要外部人员的密钥进行权限破译，禁止私自拆解，否则有触电、漏电和火灾的危险。
　　楚燃第一次见封存这么严密的档案。
　　“死者资料所写有的军火与档案记录的军火缴械数目可以对上，也就是说，当年这个任务其实是成功了？”
　　裘可昂顿了顿，看着名单上的死亡名单，说：“三年前，我们根据情报确认了他们的聚集地点以及主要参与人员。初步做出的计划是，章浚溪作为第一支队长带领第二支队从正面突进，第三支队同时从后方包抄交易人员，做到相对稳妥。”
　　“可在行动开始时，章浚溪忽然变卦，通过权限给了拖延第三支队执行任务的指令，耽误了最佳突破时间。”陈菲儿指了指第三支队长的名字，楚燃醍醐，看到旁边副支的一边写着“陈菲儿”三个字，“情报完全不对，那里埋了大量炸弹，只要一点火光就会发生意外。第一、二支队明显装备不足，可如果此时有第三支队的支援伤亡不至惨重，可当我们按命令实施抓捕时，现场恰好发生爆炸。”
　　楚燃瞳孔皱缩，想到一种可能，陈菲儿点头说：“我们突进的风声早就泄露了，他们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当年这里的尸体数量之多，达到了谁也没想到的数字。”
　　章浚溪为什么会临时变卦？行动开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个支队加起来将近100人，楚燃看向档案里那些被归入死亡名单的人名，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爆炸的火光与枪声。
　　楚燃看到资料记录，章浚溪给出的解释是，这是他认为正确的决定。
　　他当时看到了什么？回答是，没有任何异常，这只是他下意识的决断。
　　下意识，是个令人恼怒的答案。
　　陈菲儿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但她死死盯着第三支队长的名字，最后用一种带着水光的眼神看向楚燃：“就因为他的下意识，第三支队只剩下我一个，其他人几乎还没有行动就被炸死了……！”
　　裘可昂一直沉默着，双眼有些发红。
　　她在天上人间别墅的疑问被解开了，这就是他们三个人之间关系僵硬的原因。发生指挥错误造成重大伤亡这种事情，他本人被处分革职或许都不能平息怒火，更何况被调到了刑事科继续担任重要职务。
　　这就是智脑做出的决断吗？
　　这样的决断足以让公安局上下寒心。
　　空气忽然变得十分粘稠，诺大的档案室中回想着低低的抽噎声，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敲着他们的心尖，楚燃额间沁出了冷汗。
　　“所有的计划都是三个支队长一同策划好的。当时我们在后方等待，突然收到了章浚溪的指令，根本来不及仔细琢磨。总之，虽然各个支队是平等的，但其中也分高低，第一支队长算是更高的一级，这都是在长期训练以及外勤中形成的固定格局。可他事先连招呼也没打，命令下达下来，我们只能遵从。”
　　楚燃说：“这样的情况下，就只有……”
　　“行动是不允许临时变更的，”裘可昂说，“虽然以往没有过临时改变计划的任务，但大家还是照做了。”
　　“所以，公安局就有了章浚溪故意为之的传闻，这本来就是很荒唐的事情，在人命关天的环境中随意改变作战计划。”陈菲儿说，“而且我们根本没怀疑。”
　　“当时我们也应该想到，第三支队延长进入时间并不可行，双方交战一定会有交锋。第三支队若是在后方待久了，前面两个支队便会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裘可昂垂眸，“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陈菲儿摇头，楚燃在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复杂的情感。她的这些隐藏在心中的想法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一股闪电般的痉挛炸开在楚燃的脑海中。
　　“不晚。”陈菲儿目光灼灼看着楚燃，“他这么做，如果不是为了保住里面的谁，根本没有其他可能。”
　　裘可昂和楚燃同时一惊。
　　原来她竟然是这么想的？那这么多年过去，陈菲儿就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与章浚溪共事？
　　陈菲儿笑道：“我只是说出来传闻的内容而已，这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楚燃发觉这里的故事太多了，她现在看到的档案就是一汪泉水，一眼到底，什么污浊都看不到。在手心捧住了，从指缝流过，什么也没留下。
　　斯局对他的态度很好，看得出来，斯局他真的相信智脑的决断。
　　“大家敢怒不敢言。我们可以理解行动失败，但不能容忍章浚溪背后插刀。”
　　伤疤在陈菲儿和裘可昂面前被血淋淋地揭开，他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原来的光芒散尽，剩下的只是三年前阵痛的伤口。
　　书橱之间紫外线的照射让屋内空间有些诡异，楚燃来回阅读死者那份军火资料，确定没有遗漏后暂时将它放在了架子上。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那叠资料充斥着荧光。底部的单词清晰的蓦然显现出来，与之前相似的字迹就安安静静的落在白纸上，仿佛是未曾沾染过的无暇。
　　Where Are You。
　　铃声倏然响起，在房间中隐隐响着回音。是谢起昀来的电话，看来姜彦宸那边醒了。
　　他们仨站在原地，都注视着手机荧幕上盈盈的蓝光。
　　当一起案件发生后，可怕的并不是寻找凶手的过程，而是它与已被抛入尘埃的往事的联系。这些历史是所有人不想回忆的过去，盘根错节的真相环环相扣，在努力地想要忘记的结果之下，掺入的是越来越混沌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