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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乱更情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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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进来的时候,我兀自伏在桌上发呆。她走来轻轻地为我披了件外衣,嗔道:“姑娘,你可是真不知爱惜自己,这秋日里寒的厉害,又向着风口,倘或得了风寒,岂不叫先生心疼。”
我紧了紧外衣,悠悠站起身:“云舒,你多大了?”云舒甚是不解,还是答道:“回姑娘,奴婢十五了。不知姑娘为何问起奴婢的年纪?”
我做出一脸诧异:“啊,原来姑娘才十五岁,我以为少说亦年方五十了。”
云舒明白我是在打趣她年少老成,因笑道:“姑娘就爱开玩笑。”歪着头想了一想:“真想不通姑娘这样活泼泼的性儿,先生怎说是多愁善感呢?”
孔明认为我多愁善感?我笑了。
想到孔明,便立时想到春草的嘱托。将熏炉里的檀香拨弄了一回,我问道:“春草姑娘何时走的?”
云舒道:“春草小姐已走了好一会了。我在门外远远地瞧见她穿过桥,倒像是去先生脂墨斋的方向,我想唤住她,告诉她先生这时可没回来,她没回头,许是没听见。”
我心下好奇,春草是如何爱上孔明的呢?看云舒的神情倒似对春草并不陌生的样子,便道:“春草小姐跟先生很熟吗?”
云舒道:“应该是很熟吧,我跟花若被先生买来尚不足一月,期间春草小姐已经来过好几遭了。”
“他们都聊些什么?”我状若无意地问着。
“这个我们是不知道的,只知每次她来,先生总将她请到脂墨斋里密谈。”云舒答道。
常来,密谈?我的手无意识地一抖,竟将桌上的熏炉拨翻出去,数点火星飞溅到我的手背。
事故发生的太急,我尚未感受到疼痛。云舒急吼吼道:“姑娘,你没事吧?”
说话间,如雪晶莹的皮肤已经慢慢晕出红色,痛觉也一丝一丝透出来。我一边甩着手抽气,一边道:“没事,没事。”
云舒忙搬过我的手看时,烫伤的地方已经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水泡。
毕竟是小丫头,虽冰雪聪明,却没见到大阵仗,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忍着疼道:“你去找点醋来,一点烫伤,不会有事的。”
云舒不放心地瞪着我:“姑娘,你且忍一会,我马上来。”说的好像我马上就要辞世了一般。真是个孩子!再疼也疼不过那次大殿上自刎的疼痛吧。我估摸着要是不赶紧应了她,她就不能放心地去,为了自己少受些罪,我连忙保证保证:“好,我等你,快去吧。”
云舒飞奔着去了,一边招呼花若:“姑娘受伤了,快去叫大夫。”
我坐下来,琢磨着云舒她们都叫我“姑娘”,却自然而然地唤春草“小姐”,嘴里便有些发苦,以至连疼痛都暂时忘到了一边。
他们竟这般熟络。春草,一个大家小姐,为了孔明,竟连丫鬟都做得,受了这许多的磨难和屈辱,得到孔明不是应该的吗?何况,她还是我的结拜妹妹。
尽管这样宽慰自己,可心里还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
孔明呢,他认春草为妹,应也知晓了她的身世吧。这两人,一个是足智多谋的少年军师,一个是貌美解语的落难闺秀,原也是极相配的。
未等云舒拿醋回来,门外闪进一个黑影,是莫非青。我忙将手背在身后,不愿给他看见:“大哥,你是如何进来的?”
莫非青笑道:“小小一个丞相府,如何难得了我?不过你住的这么偏,倒是叫我好找。刚刚我见到春草了,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发生了什么?”
我道:“孔明认了她作义妹,身份已今非昔比。”
莫非青“噫”了一声,并不在意,略略打量了下房间,便皱了眉:“房间怎这般清冷?洛洛,他没亏待你吧?”
我说:“我是他弟媳,他怎会亏待于我?刘备那里不需要你么?”
莫非青道:“诸葛亮正拌着他呢,暂时用不着我,就出来看看你过得怎样?”
我又调整了下姿势,笑道:“我过的很好,大哥,你尽管放心。”想了一想又道:“孔明总是晚上与刘备商讨事情么?”
莫非青道:“从前倒也不是,可自从夺下荆州后,他倒是每晚都会来见主公,今日正商议着给主公和亲之事呢。”
和亲?我想起一事,便道:“和亲新娘是否吴主孙权的妹子?”
莫非青讶然:“洛洛,你是如何知道的?和亲文书今日傍晚才送达,这会只怕连关将军和张将军都尚未知晓。”
我含糊道:“瞎猜的罢了。”
莫非青还欲再问,突然瞧出我的异常:“洛洛,你老把手藏在后边,有什么古怪?”说着,不由分说将我的手拉了过来。
“啊,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他愤怒了。
我说:“不小心打翻了熏炉,溅了些火星,不要紧的。”
莫非青看着我的手,眼睛里几欲喷出火来:“都烫出水泡来了,还说不要紧。怎么一个照顾你的人都没见?”
我道:“我打发她们去找东西了。”
这时,云舒飞奔而来:“姑娘,醋来了。”后边花若拖着大夫喘吁吁跟着。那大夫雪白颌须,黛墨纶巾,看来年纪甚大,被花若拖着三步一趔趄,五步一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很是身不由己:“小丫头,再这么折腾,我一把老骨头可撑不住了。”
云舒奔进房,没料着还有第二人,差点一头撞到莫非青怀里,大大吃了一惊:“姑娘,这……?”
未及问完,她手中盛醋的瓷瓶便被莫非青劈手夺过。
我笑着:“这是我大哥。”云舒长长地“嗷”了一声。
莫非青眉尖蹙了起来,小心地捏着我的手,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名瓷,一边往我伤上倒醋,一边不时抬头观察我的神情,似乎只要我稍微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便会马上停手。
我享受着剑客的温柔,心田温软的如同三月的杨柳风。
这时花若已然拖着大夫走进来,边走边说:“亏了李旭白来看先生,正好给我拖来了,不然这当口如何赶得及寻别的大夫?”我这才知道原来李旭白大夫素与孔明交好。
老先生这时疑惑地抬眼瞧了瞧我。
我笑道:“李大夫,好久不见,竟忘了洛洛么?”我那日大殿自刎受伤后,一直是他来为我诊病,故而认得。
李旭白无奈地笑了:“洛洛姑娘,您可真是多灾多难,再不知道爱惜自己,我老李整日价跟在你后边也是赶不及救治啊。”
莫非青十分不赖:“李老头,罗里吧嗦的烦不烦,正经快给洛洛瞧瞧。”
李旭白怒瞪了他一眼:“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下回不许再叫人家‘老头’了,不礼貌。”我一听噗嗤笑了。
李旭白远远地一瞟我手背,便取了桌上笔墨,刷刷地写起了药方。
莫非青可不客气:“老头,你仔细着写,药方要是不灵,在洛洛手背落了疤痕,我改天一定给你的老脸一模一样地整个容。”直把个神仙似的大夫气的胡子一愣一愣的,扬言:“等下回你重伤落在我手里,可要你好看。”
我连忙说:“李大夫,莫大哥只是关心我,关心则乱嘛,您老千万别放在心上。”
李旭白转向我时却没有责怪之意,淡淡道:“不妨事,上点药就好,只是要当心沾水。”
众人知道没事,也都放下心来。
我劝莫非青回去休息,他只是踯躅着不肯回去,说把我留在这儿不放心。
我急得只得道:“大哥,这半夜三更的你若长留在此,别人不知咱们是兄妹情深,还道是洛洛为人轻浮不知自重哩。”
莫非青想了一想,接受了:“好,我走,只是你定要照顾好自己,免大哥担心。”
见我点头,他纵身一跃从窗口跳出,在海棠枝上一借力,霍地一下腾出老远,轻若鸿羽,矫若游龙,转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立在窗前啧啧称叹,这便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回身时见春草已在身后,穿的甚是单薄,散着发,披了一件翠色披风,俨然睡后慌忙起身的模样。
她瞅见我手上裹得重重叠叠的纱布,眼圈有些发红:“姐姐,听说你烫伤了,要紧吗?”
我笑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要紧。难为妹妹这么晚还特地赶来看我,可别着凉了。”吩咐花若取找来一件衣裳给她披在外面,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回去休息了。
孔明这晚彻夜未归,我赶走了云舒花若,自在床上躺下,却是辗转难眠。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孔明,特意忽略他的一颦一笑,可是脑海里总跟过电影一样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我在大殿上取他的剑自刎时,他眼里明显写着慌乱与震惊。
我被刘备逼迫时,他状若无意的解围与关怀。
他声称,总要叫我拿出对待莫非青的真诚来待他时的霸道。
他倚门,犹疑着对我说:“洛洛,你可以不要叫我先生。”
……
糟了,越是强迫自己不要想他,脑子里不听使唤的全是他。
我伸手拿过一面铜镜,瞧着镜中自己清丽却疲倦的容颜,从前净若潭水的眼眸中多出来许多沧桑。不由暗问,这是我么?穿越来此,我肯定地知道自己并未上别人的身,甚至连衣服都是自己在现代的。一样的脸颊却换了神情。我惆怅地叹了口气。
心中有事,一夜辗转,究竟是睡的清浅。次日天才放明我便起身,推房自去园中散步。
正是日出时分,眼见得红日腾空,流光万转,仿佛万物皆活转了。耳听得扑哧哧一阵,原是一群鸽子呼啦啦飞上天去,我心下为美景所感,不由曼声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突然响起一阵掌声,我回头看去竟是孔明。他穿着整齐的蓝缎朝服,神色间略显疲态,一幅从刘备府上才回返的光景,但一身浑然天成的卓然风姿却丝毫不损,那晨光中的微微一笑,容色倾城,定力稍差些的免不了瞬间目夺神驰。我自也未能免俗,不禁出了好一阵神。孔明含笑:“虽久经波澜,洛洛却仍能拥有这般畅朗情怀与开阔胸襟,着实令孔明称叹。”
我道:“先生为国事操劳不分昼夜,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岂不更令洛洛汗颜?”
孔明听见我呼出“先生”,眸中的神采黯淡了许多,他哑声道:“不是说好不叫先生的么?”
我听出不满,不由笑了,连忙道:“是了,怎么竟忘了这茬?洛洛大意了,孔——明。”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竟有些费力。
孔明笑了,目光偶然接触我那只粽子一样的手,顿时严肃起来:“手怎么了?”
我说:“没有什么,小小烫伤罢了,无需担心。”
孔明看似有些着恼:“怎么无人禀报于我。”
我道:“一点小伤罢了,李大夫已经给瞧过了,说不要紧。况且孔明贵为军师,平日里本就忧国忧民,且需要关心的姐姐妹妹又多,洛洛怎敢拿烫伤这点小事去劳烦孔明呢?”
我仍在笑,可是连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语气里怎么有些撒娇吃醋的嫌疑,不禁有些懊恼,面上便有些红涨,心下只盼望孔明未听真切。
天不遂我愿,孔明瞧着我,怔楞地重复了句:“姐姐妹妹?”
我早知自己拈酸是没有道理的,就想着说句话来补救,哪知冲口而出的却是:“我的意思是,还是姐姐妹妹比较重要。洛洛一介外人,就不劳孔明操心了。”说完,仍觉不对。
通透如孔明果然察觉,他说:“洛洛,你在恼我?此事确实怪我,将你带回来却未能照顾周全。”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可能洛洛现在有些困,说话颠三倒四了,这便回去,孔明累了一夜,也自回去休息吧。”说完便转身欲逃。
步子尚未迈出,却被孔明紧赶两步堵在身前,他用一种近乎魅惑的声音鼓励我:“洛洛,看着我的眼睛。”
我像着了魔一样抬头与他对视,那张如诗如画的脸近在眼前,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鼻梁英挺,唇染薄朱,下巴弧线优美,微微一笑堪比谪仙,翩翩风度仿佛浊世佳公子。于是,我一时竟看傻了。
依稀听见孔明问我:“洛洛,我一直想问,那天殿上那么多人,你为何偏挑了我的剑自刎?”
我的理智早被孔明的美色驱赶到了九霄云外,不觉脱口说道:“因为你长的最好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的这般直接,于是一向以镇定著称的孔明也凌乱了。
我在花痴的大海里泥足深陷,一时间又想起电视剧《三国演义》里孔明的形容,不由说道:“都说诸葛亮是羽扇纶巾的,你的羽毛扇子呢?”
孔明愣了一愣,被我天马行空的思维给惊了,不过反应仍然迅速:“在这里,既然洛洛喜欢,就送给你吧。”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把折叠的羽扇,递到我手上。
我轻轻展开,抚摸扇上雪白柔软的毛羽,想起春草的嘱托。盯着地上沾露的白草,努力使自己的情绪保持平稳,我状若无意般问道:“孔明,你觉得春草怎么样?”
孔明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春草很好,怎么?”
我笑道:“果然如我所料,那洛洛就明人不说暗话啦。春草极喜欢孔明,而孔明也觉得春草不错,所谓郎情妾意说的可不就是这般?既然你二人也彼此也熟识,想来孔明救洛洛也多半是看在春草妹妹的面子,如今我在府上混吃混喝,索性也就当一回红娘聊表报答,替你们挑破这层窗户纸了。春草妹妹是个很好的女子,希望孔明能够好好珍惜。”说完,我顿感如释重负,虽有些黯然,但不停地告诫自己,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外人,不应沾染不应有的感情。
孔明苦笑,也不说话,只是瞧着我,半晌才道:“原来洛洛是这么以为的?”
我说:“晓得了孔明与春草妹妹这层的关系,我心中有些疑惑可算落地了,怪道莫大哥才要救我离开时,孔明便能及时赶到,敢情春草妹妹竟还是您的眼线……”
我欲言又止,孔明却仿佛了然,最后道:“洛洛,午后你来我书房,我会尽可能地给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