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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帘海棠红 ...

  •   痛苦瞬间攫住了我,仿佛四肢又泡入了寒冷彻骨的江水,秋夜长江水夹裹着飘萧冷风贯穿了我的每一寸肌肤。够了,今夜之后,我愿永生不再想起。

      “洛洛,你怎么了?”莫非青惶急的呼唤把我拉回现实。我发现自己面上冰凉,触手去竟是满颊泪水。原以为受过这许多痛苦之后,我该学会坚强的。

      起身时,发现刘备不知何时已走了。

      烛泪淋漓,照得满桌佳肴竟添了几分阑珊之意。春草的厨艺很不错,只是今日无人有兴动箸。我低头拭泪,强笑:“我没事,只是想家了。”可是我还有家吗?

      抬头时似被孔明的目光扎了一下,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令我不觉将斟酒的手一凝。

      孔明,他对我的事知道多少?一个在战场上俘来的女子,身上还披着一件内里绣着“曹”字的男子外衫,他凭什么相信我,救我?

      正怔忪着,听见孔明朗笑:“莫统领,你也听见了,主公答应洛洛可暂回我府上安置。天色已晚,你也早些回去休息,莫非还不放心孔明?”

      啊,我要回孔明府上。

      莫非青眼眸沉如湖水,温声道:“我看着你们离开。别忘了,洛洛虽是你的弟媳,却也是我的义妹。”这话似是在向孔明示威。看向我时,眼中却隐有期待,仿佛在等我的肯定。我心下一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毕竟还是有人关怀我的,不在乎我来历不明。

      我走过去,紧紧地握住莫非青的手,像发誓一样:“洛洛永远都会记着莫大哥。”莫非青的大手反握住我的,没有说话,眼睛里闪出孩子一样的快乐。

      孔明背过身去:“洛洛,天晚了,我们该走了。”说话时已然大步走出。

      春草守在门口:“姑娘,带我一起走吧,春草还要伺候姑娘呢。”

      我犹豫着看向孔明,说实话,我也不舍得春草,这一月中,她给了我怎样的关怀。我初来三国时,因在江水中泡了半夜,沾染了风寒,又加上自刎留下的创伤,竟高烧不止,一直都是她在旁尽心尽力的照料,没有她我怎会活下来。

      孔明看向我不舍的眼神,俊朗的笑如月光一般漾开:“既然舍不得,那就不必分开了。”春草欢呼起来,我也向他感激一笑:“谢谢你。”

      孔明待我走到身边,突然压低声音:“我不要你为了别人而谢我。”这话颇似有意味的样子,只是我会不过意,因试探道:“今日你救了我,为了自己原也要谢你的。”

      孔明道:“你不是真心的。”我小声辩解:“我是真心的。”孔明指着我的心口:“你问问它,想想你对我是真是诚心的感谢,没有猜测和怀疑?”我知道我不是,于是默然不语。

      孔明叹一口气,复又神秘一笑:“总有一天,我会叫你拿出对莫非青一样的真诚真诚来待我。”说完,竟大笑着走开,远远传来他爽朗的话语:“马车在府外备着。”

      这个孔明,居然不等我便走了,不知道我从来没出过听雨阁,不认识路么?

      我怔在原地,琢磨着他方才的话,“对莫非青一样的真诚”?莫非他嫉妒了?这个神一样的人,竟会嫉妒我对别人的好?不由吃然一笑。

      “洛洛,你笑什么?”我看到莫非青眼中的好奇,连忙掩饰:“没有什么,刚才远远看到一个黑影飞来,吓了一跳,走近了才知道,竟然是只水鸟,忍不住觉得好笑。”

      莫非亲牵住我的手,很是自然。我任由他牵着,慢慢地走,心中一个劲地琢磨:我为什么不想莫非青知道孔明的话呢。

      一路上,莫非青低声与我说话:“洛洛,以后有什么麻烦,别忘了还有个大哥,大哥一定竭尽全力替你办到。”我心中有些感动,捏住他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有些哽咽:“谢谢大哥。”

      莫非青道:“既是兄妹,有什么好谢的?”我想到孔明要我感谢的话,忍不住又想笑了。

      那丝笑还含在嗓子眼里,未及发出,已听见莫非青补充道:“洛洛,我现在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了。”

      想起他的遭遇,我心中忍不住又难受了。莫非青想必也被勾起了伤心往事,也不说话,于是两人皆是默默走着。

      出了府门,孔明在外候着,看着我与莫非青手拉手走出,似有意似无意的背转过身,沉声道:“快上车吧。”背影岸然,有些瘦削,青袍在月光里显出如雪的颜色,更添了几分寂寥。这卓尔不群不群的人啊,我不禁多望了两眼。

      寂寂长街静无声,铺展在青石路面的月光,如积水空明,蔓延到目光不到的远方,海一般的无垠。一辆马车静静地泊在月之海中,似一艘航船,我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何方。

      马车驶动的时候,莫非青兀自恋恋,不肯走,我掀开窗帘,朝他久久挥手,我想起他伟岸结实的肩膀,细细琢磨着他方才的话,心里慢慢地溢出丝丝感动,从此以后,我也有哥哥了,不再孤单。

      马车哒哒,在寂静的街道间奔驰,如同我摇曳的心。不多时停在一所府邸门口,朱门紧闭,院落森然,想来内里也甚是宽敞。此处距刘备的将军府甚近,自是方便刘备随时召见了。

      我被安排住在西厢,木桌竹椅,墙上挂着瑶琴一把。虽然都是普通物件,却很是清雅干净。桌上摆着笔墨砚台,纸质甚糙,显见主人生活作风朴素简单。

      孔明见我欢喜,悠悠说道:“洛洛,这房间就暂时给你住了,待我再做安排。”

      我赶到桌前,看那纸上密密匝匝的写满字迹,石砚也是墨迹犹存,不由失笑:“莫非先生竟把自己的居室让给了我?”

      孔明竟扭捏起来:“我……我么,自然还有地方住的。这里清静,想着你许会喜欢。”

      春草欲进房内整理,却被孔明拦住:“春草姑娘也是贵客,怎好再做这些粗事。”吩咐管家安排她到别院住了,另招了两个丫鬟来伺候我叠被铺床。

      我在打量了半晌桌上文字之后,终于绝望了,居然大半不识。回头见孔明仍旧倚门立着,我说:“天晚了,先生也去休息吧。”

      孔明不应,待丫鬟铺好床退下,方说道:“洛洛,你不要叫我先生。”

      我微笑,凝视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那该叫你什么?想来叫大哥必定不会错。”

      孔明摇头:“你也知道自己不是甄二小姐,不必叫我大哥,就唤孔明吧。”

      我一怔,正要问他为何叫我假冒那人时,他却已转身走了。

      窗前数株秋海棠,热热闹闹地开着满树繁花,花叶扶疏,影影绰绰。夜风里荡来幽幽暖香,不觉熏然欲醉。

      在刘备府上时,我总是如临大敌,日日弹琴,也不过是为调整纷乱的心绪。何曾这般真正清净过,虽仍旧想不通孔明心意,但见他行动磊落,胜过刘备百倍,应不会对我怎样吧。

      这夜色,这花朵,何其美好,以后的路还不知怎样,我告诉自己:洛洛,当快乐时便快乐吧。

      正想着,忽闻海棠丛里一阵脚步,我惊问:“何人在此?”

      那人自花影中走出:“洛洛别怕,是我。”说完,便提步走远。

      原来他方才竟然未走,想来我看海棠的同时,他必也也在海棠花下看我了,不觉红烫了脸颊,忍不住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句: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

      这一觉睡得真沉,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才一睁眼,便见一丫鬟立在床前,挺伶俐标致的模样,见我醒来,笑道:“姑娘,你可醒了?先生来看过几道了,只不许我叫姑娘起来。”

      我顿觉不好意思,心想才一宽心便把从前睡懒觉的恶习恢复了,以后可不能这样,毕竟是寄人篱下。

      那丫鬟打量我半响,忍不住道:“姑娘可真美,睡着的时候很美,笑起来就更美了,难怪先生这样的人也对姑娘上心。”

      这丫鬟生的圆圆脸蛋,一双活灵活现的眼睛,笑起来颊边便现出一对深深的梨涡,很是讨人喜欢,我笑道:“你叫什么?”

      “我叫云舒,先生吩咐,以后就由我和花若专门伺候姑娘。”说着,向窗前一招手,“花若进来,姑娘要见你呢。”看来这姑娘性格也甚是活泼机灵,比起春草的沉稳含蓄,别是一番风味。

      那名叫“花若”的丫鬟走进房来,生得甚是清秀,眉目里带着几分羞怯。我不由赞叹,孔明还真会取名。

      “你叫花若?”

      她羞赧地点头:“是的,姑娘好。”

      我说:“这名字都是你们先生取的吧?”

      花若绞手站着不语,看来有些紧张,云舒笑道:“姑娘怎么知道?”

      我说:“花若谐音花落,落花含愁娇怯,云舒闲淡自在,果然都是人如其名。”

      云舒快人快语:“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姑娘与先生可真是心有灵犀啊。”说完狡黠一笑。真真是个鬼灵精。

      我默念:“宠辱不惊,笑看堂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不觉心下怅然,孔明啊孔明,你虽然渴望“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却终究呕心沥血为刘氏耗尽心力,秋风五丈原含恨而死。

      花若端来清水,云舒拿了毛巾,我洗漱了,又补充道:“以后我自己来,不用伺候。”心底还有谜团要向孔明求解,便问云舒:“你们先生在哪?带我去见他吧。”

      云舒道:“姑娘睡得可真沉,先生来看了好几回,总不见姑娘醒转。后来主公派人来唤先生议事,先生便去了将军府,怕是不到天黑不会回来了。”

      我不由唉声叹气:“怎么不叫醒我呢,我还有事找他呢。”

      云舒凑在我耳边低语:“姑娘别急,来日方长,我想先生肯定乐意姑娘常常找他。”

      “好啊,竟敢取笑我。”我说着作势便要打她,被她一扭身躲开了。花若在旁看见,不由笑了:“姑娘真是好脾气。”

      我故意板起脸来:“不怕我了么?”花若吓了一跳,待看见我嘴角没封紧的一抹笑意,也明白过来:“不怕了。”

      两个丫鬟,一动一静,动若脱兔,静若处子,说说笑笑的倒也甚是开怀。这恐怕也是孔明的意思吧。

      午后无聊,我跟着花若学研磨,又取来若干白纸,开始练字。

      我的毛笔字曾下过一番狠功夫,故而写的颇为不错。

      因脑中总念着那句:宠辱不惊,笑看堂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便一遍遍写在纸上。

      我有个习惯,只要写起字来,便会浑然忘我,不知不觉已是半个下午过去,看看已写了厚厚一沓,心中颇感充实。于是又细细地研究起孔明的字来。

      都说是字如其人,最显性情的。急躁求进之人,必然笔力轻浮,力道不足。野心勃勃之人,必然落笔雄浑,大开大阖。和煦圆融之人,必然落笔均匀,清俊优雅。

      而孔明的字迹,恬淡悠远中蕴着雄浑志气,大开大合中带着含蓄谦谨。我不由叹气,这个人,向往江湖田园,却不舍埋没满腹才学,看透天道循环、国运气数,却终究不愿染指蜀君之位惹后人诟病,终不免沦为悲剧。

      桌上文字,经过我的推敲,应是抄的《易经》,早听过此书神奇,但因语言太过古旧晦涩,也未曾仔细研读过,因此我虽想熟悉这三国文字,也没有办法。

      若孔明在此,跟他借阅一下《诗经》或《楚辞》,想来较有助益一些,不过这时可毫无办法。

      正写着,忽然一双白玉般玲珑剔透的纤手伸来,取过我桌上书稿。

      我讶然抬头,发现竟是春草,她可是完全换了个人:云鬓高绾,插着一支翠玉簪,黛眉如烟,映得眼眸更如秋水明净,身上穿着百蝶穿花什锦罗衣。举手投足间竟有一股子大家风范。

      她,还是那个听雨阁中与我相伴的小丫头春草吗?我打量了半晌,笑道:“春草妹妹,原来你打扮起来竟这般好看,像大家闺秀。”

      春草脸上一红,嗔道:“姐姐快别说笑了,我还是春草啊。先生说这样好看,便叫我这般打扮了。姐姐要笑,我等会换掉就是了。”

      我说:“先生可真是个有心人,妹妹不必换了,这般正好。”说话时,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落之感突然萦上心头。

      春草低声说道:“姐姐,我原也是大家之女,只因伯伯得罪刘表,牵连三族,父亲被斩,全家女眷皆卖身为婢。后来主公夺了荆州,以刘表故宅为府邸,我原来便在听雨阁当值,也被留下来继续伺候新主。”说着,眼圈竟红了。

      原来这丫头竟有这样可怜身世,怪道从前总觉她举止有大家小姐的气度,但总没放心上。

      我忘记先前不快,也不禁替她难过起来:“早知妹妹这般身世,姐姐也不敢劳动你做那些下人之事。”我说着,将她揽在怀中。

      春草有一丝动容:“说哪里话,伺候姐姐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是春草的福分。姐姐以后万不可对妹妹过于客气。”

      我抚着她的手,久久不放,下定决心:“春草,姐姐也是苦命之人,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不若今日就结为姐妹如何?”

      春草怔祌,显然想不到我这般重她,我笑道:“傻妹妹,不愿要我这个姐姐吗?”

      春草慌忙辨道:“当然不是,今早先生才认过春草为妹,现在又多了个姐姐,春草何幸!”

      我叫云舒取来香烛,两人站在海棠树下,对着蓝如碧玉的苍天起誓,结为生死姐妹。

      拜完我说:“妹妹原名叫什么?”

      春草道:“原名是叫蔡文双。”

      我道:“很好听的名字。”

      春草羞道:“久没人叫了,姐姐还是叫我春草比较好。”

      两只白鸽相谐飞过,啁啾对语,说不出的亲善,春草笑道:“姐姐,看它们夫妻好生恩爱。”

      我指着她的鼻子笑:“敢情妹妹是想嫁人了?我倒认为她们是好姐妹呢,就像你我一样。”

      春草嗔道:“姐姐净打趣我,不跟你说了。”说着,作势扭过身去。

      我搬回她的身子,看到她的脸颊竟红透了,笑道:“妹妹可是有意中人了,不说的话我可不依。”知道她平生最怕痒,就要往她胳肢窝里哈去。

      春草忙挣脱出来:“我说,我说。”

      我含笑瞅着她:“是哪家公子?”

      春草又犹半晌:“还是不说了吧,恐怕人家也不喜欢我的。”

      我说:“说出来姐姐也好帮你参考一下,出出主意。”

      春草望着我,鼓足勇气:“是……是……是先生。”

      原来春草的意中人竟然是诸葛亮,我心里顿时泛起一种难言的复杂。最终我答应春草,要为她和孔明撮合。春草快乐地抱住我:“姐姐,谢谢你。”

      我有些心虚,堪堪避过与她的对视。春草却只是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幸福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

      说实话,春草会喜欢孔明,我一点也不诧异,能有多少女子可以抗拒这个像神一样清雅优秀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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