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迭变听雨阁(二) ...

  •   我要赌上一赌,压上的是他的良心或者同情。我保证,如果我赢了,我会一生将他当作朋友,赴汤蹈火;如果我输了,那我便失去了我自己。

      我反手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我说:“莫大哥,今夜是中秋夜,你可有亲人?怎不回去与家人团聚?”

      他犹豫了下,终于咬牙道:“有,我曾有一个妹妹,同你一般大。”

      “那你为何不回去陪伴她过中秋,她一个女孩子,多孤单啊。”

      “她死了。”我震惊的挣出莫非青的怀抱,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浸透了痛苦与仇恨的眸子显得异常冷厉。“当我知道的时候,想要救她却已然不及。那人权势遮天,轻易近不了身,所以我投靠了主公,希望有一天能够手刃仇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同样经历了与亲人天各一方的痛苦,难道这就是缘分?他的身体冷的像冰,想必痛苦之极。于是我更紧地抱住他,柔声说道:“莫大哥,如果你不介意,就把洛洛当作你的亲妹子吧!”

      他的身体终于开始回暖,呼吸也渐渐平稳,突然一把抱起我,道了声“好”,大踏步往沁芳池后冲去。一阵热血冲过我的大脑,思维瞬间短路,我急道:“莫大哥,你要送我去刘备那吗?”

      “我带你出去!”莫非青的话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掷地有声。他扬起手中如雪的剑,剑气如虹,映照着他英挺的脸。这难道便是传说中剑客的自信?

      我迟疑说:“刘备那儿……”

      莫非青打断我:“他不会杀了我的。”

      几乎是同时,春草惊慌地跑出来,向莫非青道:“你要把姑娘带到哪去?”

      莫非青淡淡一笑:“先把她救出去再说。”

      “把我也带上好吗?姑娘身子骨娇弱,总要个人伺候的。”春草央道。

      我心中不禁感激,却也不免抱歉,“好妹妹,我就算出得去,也必定朝不保夕,怎敢连累你一起受苦?”

      春草哭道:“姑娘,我不怕苦,只要叫我跟着你,吃什么苦春草都愿意。”

      “洛洛姑娘,这么着急,赶着去哪?”突然一阵疏朗的笑声自园外传来。瞬间,青竹丛里已闪出了数条人影,从各个方向包抄而来。

      说话之人在众人之后姗姗而至,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青袍缓带,羽扇纶巾,掩不住的绝世风华,藏不住的过人智慧。然而眉目间有着若隐若现的落寞,也许天才都是如恒星一般寂寞。

      这个人,我当然认识。他便是诸葛亮,一个被后人如神一般敬仰的人物。

      当我第一次被带到刘备面前的时候,大殿之上,明珠璀璨,满堂文武,皆是彪炳史册的人物,然而我的眼睛却最终定格在他的身上,他是当之无愧的明珠,和煦温雅与落寞不群,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的身上水乳交融,即便阳光能够掩住夜明珠的璀璨,也掩不了他一举手一投足里的绝世风采。

      看到孔明,我感到绝望。有这个人在,看来今日是出不了这个园子了。

      我怕孔明,而莫非青却不怕他,“主公有令,阻挠‘四卫’办公务者,格杀勿论!请军师大人让开。”冷冽的目光凝在年轻的军师面上时毫不示弱。

      由此我知道了一件事:刘备与诸葛亮,并非后世所称道的那般君慈臣躬,毫无芥蒂。我甚至认为,刘备设下“青白金紫”四大贴身侍卫,本身就有防着孔明的嫌疑。

      而此时的孔明,刚在赤壁之战中立下大功,正所谓功高震主,再贤明的君主,恐怕也不能处之泰然。这是否便是那眉间抹不平的落寞的由来?他找到自己的知音,这知音却不能完全的信任。

      此刻,孔明却是淡淡一笑,并不与莫非青说话,转向我道:“洛洛姑娘今日喜事临门,可否请孔明小饮一杯?”

      我也笑着:“何喜之有?军师大人这话,洛洛不明白。”说话时,看到孔明一直盯着我抱在莫非青颈上的那只手。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雅,于是凑在莫非青耳边悄声道:“莫大哥,放我下来一下。”他忙将我放下,一时神情里竟也有些讪讪的意思。

      “洛洛姑娘今日喜得一兄,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岂不是大喜事一桩,如不庆祝一番,如何说的过去?”孔明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挥退了那些黑衣人。

      我顿时震惊当场。方才我二人乃是贴身说话,周围也无旁人,他如何知晓?

      我看到莫非青身上瞬间升起无形的杀气,不由打了个冷战。

      孔明笑容不变:“莫兄不必惊慌,孔明并无歹意。”

      我也笑着,尽管有些僵硬,吩咐春草:“去弄几个小菜,热一壶酒来,洛洛今日要与莫大哥、诸葛先生痛饮一番。”春草答应了,自去置办酒菜不提。

      我道:“外边秋寒料峭,洛洛身体未复,可受不住了,还请二位体谅则个,不若进厅中一叙如何?”说完,我只管拉着莫非青,招呼孔明直入阁中。

      孔明笑道:“洛洛姑娘怕不是畏惧秋寒吧?”竟调皮地朝我眨了下眼睛。我虽心下忐忑,仍禁不住笑了。这个孔明果真厉害,竟连我认莫非青作大哥的事都已知晓,想来莫大哥欲救我出去的意图也必瞒不住他了。

      酒菜未上,我取来三只白玉羽觞,为各人斟上茶水。然后走到孔明面前,硬生生跪下,孔明忙上前扶我:“洛洛姑娘请起。这如何使得?”

      莫非青急道:“洛洛,你给他下跪作甚,还要他来同意放你走么?谁敢拦着,大哥就算杀出一条血路,也要掩护你出去。”说着,径直要拉我起身。

      我眼中含泪,心中凄苦,对莫非青道:“若叫大哥冒着生命危险护我出去,洛洛良心如何能安?”转向孔明:“诸葛先生,明人眼前不说暗话,先生想必什么都知道了。还请先生开恩,放了洛洛,来生做牛做马,必定回报先生大恩……”说至此处,我哽咽难言。

      孔明笑道:“我这便是来救你的呀。”我讶然,莫非青也是讶然。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目疑惑。

      莫非青气道:“既是来救洛洛,又怎么拦着不叫我们出去?你可知主公已经逼迫数次了?”

      孔明道:“自然晓得,所以才来拦着你们,你们这番谈话,早被人听去了。我若猜得不错,此刻听雨阁已被严密包围起来了,出去便是送死,我怎能不拦着?”

      “不知军师大人为何要相救洛洛?”莫非青问出了我的心声。他见孔明是诚心相救,语气里也客气了不少。

      孔明不答,却转向我:“不知洛洛姑娘身上可有半块鸡血玉,上刻着篆书‘甄’字?”我道“有”,忙疑疑惑惑从项上摘下,那玉质地光洁细润,在烛光之下红艳如血。

      孔明将其拿在灯下细细查验,半晌,长出一口气,微微笑道:“果然是你,有这玉为信物,就不会错了。看来洛洛必是邺城甄家的二小姐,舍弟诸葛均指腹为婚的妻子了。”

      莫非青急道:“不可能。”

      我用目光安抚莫非青,意思是方才我没说谎,之后转向孔明:“诸葛先生,我不是什么甄家的二小姐,我叫罗洛。”

      孔明道:“你既不是甄二小姐,那此玉从何而来?况且这千年鸡血玉,由你祖先代代以血气将养,才这般水润通透,血色湛然,几近通灵。它是会自己认主的,我不会弄错。”

      这玉是我自来便有的,奶奶说她从江边发现我时,这玉便熨帖地挂在我脖子上,她以为必是遗弃我的父母留下的东西,于是始终不给我离身,怎知还有这些缘故?

      玉上有字,笔画繁复。奶奶找了一个对古文字颇有研究的老教授鉴别。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在刚出土的商代甲骨文里找到了这字。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成功破译出来,是“甄”字。

      是块古玉也就罢了,玉上“甄”字,跟我究竟有何关系?难道说,我亲生父母姓“甄”?这事困惑了我许久,终究还是不了了之。不过此玉与我关系密切,却是坚信不疑的。

      此刻孔明竟说我是什么甄二小姐,我心知自己不是这时代人,又怎会是甄二小姐?可玉上“甄”字究竟有何深意?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我沉吟不决,心中翻江倒海。莫、诸二人也不说话,只有钟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莫非青终于不耐:“洛洛,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可别错认了亲戚,叫人捡个便宜弟媳。”

      我心下一暖,向他粲然一笑。正欲开口,忽见孔明神色一凛,厉声道:“洛洛,我知道你不愿与舍弟成婚,故而逃家,但现有血玉为信,你敢说不是甄家女儿?”

      我一惊,连忙抬头看时,见孔明眼中分明另有玄机,似有暗示我默许之意。

      孔明也不待我回答,自行说道:“前日我收到你父亲来信,提及要我帮他找寻女儿之事。他说自己‘年迈多疾,时日无多’。洛洛,你也大了,可别再任性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家去可好?”他正对着我,眼睛却瞟着门的方向。

      我会意,忙答:“是。”果见一群人匆匆而来,为首的男子华衣锦袍,几近天命之年,正是我所不厌恶的蜀主,在赤壁一战中直夺荆州,成一方之雄,春风得意的刘备。

      “这里可真是热闹。”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踱入。莫、诸二人躬身行礼,唯有我并不理睬,只管站着。

      刘备笑道:“军师大人劳苦功高,不需拘礼。”说着,上前扶起孔明,复又笑道:“我说怎么中途离席,原来竟在这儿,可叫我好找,只是叫我这庆功宴失了大功臣,岂不遗憾?”

      孔明谦道:“都是主公仁义为怀,得士民拥戴,群情激愤,才能大获全胜。微臣不过略献小策,怎敢居功?”

      刘备闻言,开怀畅笑,口中连称:“军师过谦了。”面上却写满得意,多半是又忆起了月前赤壁之战的盛况。

      是呀,怎能不笑?以不足一万的兵力,大破曹操八十万大军,又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荆州富饶之地,成了赤壁之战的最大胜者。

      待众人行罢礼,刘备在梨花木大椅上坐定了,将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几回,不动声色,仿佛对我方才的忤逆毫不介怀,温声道:“今夜中秋月圆,好景良辰,孤念着洛洛姑娘只怕触景伤怀,思乡情切,因此想叫姑娘来锦心苑陪伴夫人一阵。你们女人家嘛,在一起聊天说话,也免得姑娘一人在这里寂寞无聊。不知莫统领可曾将孤意转达?”说着,也不问我,只管瞧着莫非青,竟看不出一丝愠怒之色。

      这个人果然不简单,面子上表现的如此深明大义,光明磊落,叫人寻不出一丝破绽,也难怪会瞒骗了天下人的耳目。

      莫非青尚未答话,孔明却一拍膝盖,抢着说道:“莫统领原来有命在身,倒叫我耽搁了,恕罪,恕罪。”

      莫非青道:“不妨。”知他是为己解围,话语里也多了几分客气。

      “哦?”刘备的兴趣点这时已全然转到了孔明身上,“不知军师连庆功宴都逃了,来找洛洛有何要紧事?”

      孔明笑道:“微臣是散淡之人,最是受不住功宴上的喧哗,本来只欲出来透透气便回,竟被洛洛美妙琴音吸引来此,谁知道这一来竟来对了,却叫臣发现了一桩要紧事。”

      “说来听听?”刘备已然饶有兴趣了。

      孔明望着我,笑道:“原来洛洛姑娘竟不是外人,却是邺城甄家的二姑娘,舍弟指腹为婚的妻子。”

      “竟有此事?”我看到刘备依然微笑,牵起的嘴角已有几分勉强。

      孔明道:“听说主公当年与洛洛父亲甄逸公交情深厚,论理洛洛也该叫主公一声‘世伯’的。”

      甄逸,这个名字如何这样耳熟?却只是想不起来。

      我虽然不知为何要冒认甄逸之女,却也明白孔明是为救我。所以,即使心底对刘备有百般厌恶,也强打起了精神,嫣然一笑,上前拜见:“洛洛拜见刘世伯。”

      这一声“世伯”,显然将刘备与我立时化成两代人。孔明果然高明,这时刘备若还要打我主意,不就成了□□?他要维持贤德的形象,应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我委身吧?

      只是,孔明为何要救我?

      果然刘备不愿受我这一拜,强笑道:“洛洛先前不是说她无父无母,如何又成了恩公的女儿?”

      原来孔明要我自认甄二小姐,是这番用意,她的父亲居然是刘备的恩人。

      既然孔明已把我的身份敲定成了“甄二小姐”,那我何不顺水推舟?于是不待孔明暗示,我自行说道:“洛洛本是逃家出来,自然不愿给人知道身世,尤其是军师……”我目注孔明,作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孔明也默契地与我演起了双簧,将血玉捧到刘备面前:“主公对此玉应不陌生吧?”

      刘备缓缓道:“恩,这是恩公家的传家血玉。”再望向我时,目光里已没有对我身份的怀疑。

      孔明笑道:“主公好眼力。”刘备神情里似有些颓然,淡淡道:“我在恩公家中见过此玉时,洛洛丫头还未出生呢。只是如今兵荒马乱的,逃家作甚?”

      孔明呵呵一笑:“她女儿家不好意思,我来说吧:洛洛与舍弟本有婚约在身,本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现在都已到适婚年龄,两家原定是年底成婚的。想来洛洛是瞧不上舍弟了,所以竟于两月前从家中逃走,不知所踪。若不是甄世伯来书,臣也不知道的。谁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居然还是叫我找到洛洛了。可见,一切都是天意!”说完,瞅着我微笑。

      为配合孔明的表演,我也作出娇羞之态。

      “若是逃婚,哪里不好去,一个大姑娘家的,跑来乱哄哄的战场做什么?”刘备打量我的眼神中多了抹探究。

      “是这样的”,我说:“我从家中出来时,为安全起见,原是女扮男装的,结果被曹军抓壮丁抓个正着,他们军中管理严格,洛洛逃不出来,于是稀里糊涂就上了战场。结果世伯的军队英勇无敌,火烧曹营,打得曹军落花流水,洛洛当时也在船上。大船着火,洛洛想着与其在船上烧死,还不如淹死,便跳江了。洛洛不会游水,本来算定了必死无疑,谁知竟被人救了,那时正昏迷着,也不知是被何人所救。醒来便被主公的部下捉住,说洛洛形迹可疑,带来见主公了。”

      这番话看来毫无破绽,刘备终于点头。

      我又忆起了当日公交车爆炸时燃起的熊熊大火。坐于车中无路可逃的我,也许本该死了的。谁知血玉陡然发光,包裹了我的身子,竟将我抛来了这三国乱世,不负责任地丢在燃烧的曹营战船上……

      那夜真是个噩梦,漫天大火,茫茫江水,不绝如缕的惨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