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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迭变听雨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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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的天色颇有些阴霾的迹象,月光虽好,空气却暗沉的叫人发慌,荒草虫里秋虫的蜇鸣也仿佛给人扼住了脖颈,有一声没一声的萧条。
纱一般纤薄的夜雾挟了银色月华罩笼着将军府的园榭亭台、一草一木,有一种明晰的朦胧,仿佛中夜升起的梦,虽够富丽繁华,却如隔世一般缥缈,飘渺的叫人捉不住。所以,穿越了许久之后,不真实的触觉仍旧如影子一般追随着我。
当刘备第十次召见我时,我正在沁芳池畔弹琴。午后其实已得到消息,更添了一层烦恼。反不如毫不知晓,逆来顺受。
任由如云的乌发披散若瀑,头上不着一钗一环,维持在现代的简洁。上身穿了霜色的宽袖锦襦,下着一袭如雪的长裙,裙名叫作罗敷裙,很长,远远地拖曳了出去,铺展在青黄交接的草木上,月光里漾着若水的光泽。
这是刘备给我准备的衣衫;而我,自从穿越以来,总是身不由己……
春草希望我打扮的光鲜亮丽,本不愿我穿的这样清素,却又扭不过我。她是刘备派来照料我的丫鬟。
待我一意地着装完毕,她又换了一脸艳羡的神情,上上下下地打量,终于忍不住惊叹:“天,姑娘,你可真美,竟不像人,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了。”
我略笑一笑,并不答言,心里想着,美丽带来的好处我没感受到,而痛苦却日益沉了。
我住的园子名叫听雨阁,据说是将军府内最幽僻的处所,刘备占领荆州之前,这里还是荆州牧刘表金屋藏娇的地方,最大的特色就是一个词:幽僻。
数万杆青竹缘墙而植,仿佛一道天然屏障,将墙内的富贵与墙外的俗世蛮横的划开了一道界限。而墙内,却用一带桃林,一条流水,隔开了目力穷通其他宫舍的视野。
我私底下猜测着,刘备的夫人们大概都还蒙在鼓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因为这里足够幽僻到,消息绝难通出。
琴台置在沁芳池畔,莲叶田田摇曳若翻波,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我挺喜欢这种布局。虽然如今秋日萧瑟,只有残荷死叶,颇为伤感的景象,可我此刻需要的也许就是这份对景伤情,无所顾忌的临风凭吊。
转轴拨弦,轻稔慢捻,将《风入松》的曲子细细慢慢地弹奏:
听风听雨过清明,
愁草瘗花铭。
楼前绿暗分携路,
一丝柳,
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
交加晓梦啼莺。”
……
远远地听见陌生的脚步响,似是一种提醒。我没有回头,依旧弹着,可心终究还是快了一个节拍,手指微微一颤,遂弹错了一个音。
想着逃不过的终究逃不过,于是慢慢停顿下来,怔怔出神,想着中秋,想着自己。中秋对别人来说,是一家团圆,共对良辰美景其乐融融的一天。但在我,却是最伤心的日子。
春草搬来饭菜,在琴台的石桌上一字摆开,都是些我素日爱吃的小菜,边摆边絮絮劝道:“姑娘,好歹吃一点吧,从早上直弹到现在,也要歇歇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听雨阁太清冷了些,平日只有春草一人伴着我。我孑然一身流落异世,也唯有她与我最亲近。
我感激地对她一笑,却没有拾起筷子,嗅着月桂酽酽的芬芳,只觉头昏沉的厉害。我对春草说道:“我其实不喜欢弹琴,一点都不喜欢。”
春草惊讶了有那么一刹那,转瞬便换作了然,她说:“姑娘,不要勉强自己,你该试着接受现状,那样就安乐了,平静了。琴音伤情,其实还是不弹的好。”
脚步声又靠近了几米,我掠了掠飘到额前的一缕乱发,轻轻抚平了,心中的凄惶更添浓了几分:“今日一去,此生怕是全要以琴为伴了,琴声不能给我真正的快乐,却是逃避不幸带来痛苦的最好法子。”
春草沉默了。脚步声顿住了,我知道逃不过了。
来的是刘备的贴身侍卫,莫非青。瘦削的面颊,利若鹰凖的眼神。我在刘备的寝宫见过他几回。总是隔的远远地看我,却从来不走近。他似乎很孤独,很骄傲,除了刘备,对谁都不屑一顾,但人人都对他恭敬有加,甚至刘备对他的礼遇,也非常人可比。
刘备身边有“青白金紫”四大贴身侍卫,莫非青,苏慕白,林销金,段存紫,皆是武功奇高的少年,四人之中,以莫非青武功最高。
我的面子还真大,居然劳动了侍卫统领亲来宣旨。
“小姐,主公请我来带你去见,有要事相商。”他终于开了口。
“小姐,我算是哪门子的小姐?”我冷笑了,“我难道不是他的俘虏,如何变了尊贵的小姐?”
“主公的意思,小姐是知道的,便不要为难属下了。”仿佛看到他的面上瞬间掠过的痛色。
虽然不解,心下却有些软了。人家也是替人办事,身不由己,何苦为难。
于是,我轻叹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莫统领,今日是公审,还是私审?”
莫非青顿了一下,道:“主公说,今日中秋,不谈公事,只是吃吃酒说说话,为小姐聊遣一下思乡之情。”
“既然是说话,除了我,还有何人?”我淡淡道,转过头去,想掩住心中的不快。
“没……没有别人,只小姐跟主公……二人。”莫非青说的似乎很吃力,不过这时我沉在自己的痛苦里,没想到别的意思。
“那你回去跟你们主公禀报,洛洛身体不佳,不便见人。”我自顾自说完了,依旧奏起琴来,能拖的一时便是一时。
月色皎然,却是清冷如冰,而且我的心却仿佛回到了冬天。刘备呀刘备,枉了众多史书对你歌功颂德,原来却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流水随弦滑,清风入指寒,我手抚琴弦,本是随心而发,情之所至,待到清醒意识时,《水调歌头》清空的曲调已然于指下如水漾出。
我是在大学里学会的弹古筝,可是总弹不好,没想到穿越到古代,竟在痛苦里将琴艺升华到娴熟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想起从前与奶奶相依为命的生活,是那样快乐、无忧无虑。而如今,曲终人散,终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在这寂寞的异世漂流。
我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我的亲人唯有奶奶,她带队在洛河边考察三国遗迹时发现了被遗弃的我,遂捡回家来含辛茹苦地养大。所以,我的亲人除了奶奶,便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没有姓,便跟着奶奶姓罗,因在洛河边拾得,便取名罗洛,大家都叫我洛洛。
奶奶常说:“洛洛,你是天赐的珍宝,是奶奶的宝贝。”所以我也曾幸福过,也曾体味过家的温暖。即便如流星一般短暂,却也足够温暖一生。
今夜月华依旧,却是汉时明月,隔着千年,记忆仍旧鲜活的叫人扼腕。唱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眼泪无声滑落,奶奶,我亲爱的祖母,虽然时空相隔,但愿你也正与孙女一同欣赏这同一轮月。
曲罢静寂无声,回头看时,莫非青仍旧立在那里,只是怔怔的,仿佛丢了魂儿一般。我轻咳一声,强笑道:“莫统领还在这里,难道未听清洛洛方才讲的话,可要再重复一遍?”
听见我说话,莫非青猛然回过神来:“小姐说什么?”抬头望我时,本来略显犀利的眼眸却仿佛染上了江上秋雾的迷蒙。
难道他竟听懂了我琴音中的心事?
我微笑着重复了一遍,莫非青不语,半日似终于说道:“小姐可知道,主公命令属下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小姐带过去?”
“哦——”我淡淡地笑,“我还以为莫统领是留下听琴的,原来会错意了。”
莫非青连忙点头,复又摇头,刚毅的面颊竟急得绯红如日。
一个剑客,竟然这般,我感到有些讶异。
不过也许可以说服他放我逃走。听雨阁表面清幽,外围其实有重兵防守,看似优雅的生活,不过是变相的软禁。我倒不怕在这里孤独终老,然而刘备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却叫我寝食不安。
“也是,莫统领是武林高手,怎会有兴致听洛洛弹琴,是我自作多情了,方才触景生情,有失态处,还请莫统领不要见怪。”说毕敛衽一礼。这些汉代女子的礼仪也是我这一个月来现跟春草学的。
莫非青吓了一跳,慌忙扶我,局促道:“洛洛小姐不需如此。”
我瞬间捕捉到这个平日里无坚不摧的剑客身上有种柔软的东西,而且对我似乎也有某种莫名的关心。
也许可以激他一激,于是我便单刀直入了:“难道莫统领也认为,刘备只是想找洛洛去吃酒说话吗?”我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到他的心里。
也许我成功了一半,因为他躲避了我的直视。而我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一刻也不肯放松。我需要朋友,需要帮助,否则凭我一介小女子,决计逃不出这听雨阁。
许久,莫非青避开我的质问,反问:“小姐为何不愿从了主公?难道不知从此以后,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摇摇头,颓然坐下,道:“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更不甘心做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我只想找一个真心疼我、爱我的人,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就这样平平凡凡地厮守一生,于愿足矣……”
我看到莫非青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对我的爱情观对他来说很是新鲜。这倒是,在三国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我竟然跟一个土生土长的男人大谈一夫一妻制,确实是够愤世嫉俗了点,但好在他也在仔细地听。
于是我马上转移话题:“莫统领,我不怕跟你说,就怕你不信。我其实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只有一个亲人,就是奶奶,本来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生活的好好的,可是突然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就被卷到了这里。这个世界太匪夷所思,太野蛮血腥,也有太多我不能理解的东西,我常常感到害怕,我也想过妥协,想要适应,这样才能活下来,因为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才可能有一天回去跟奶奶团聚,可是我做不到。我不喜欢刘备,一想到跟他在一起就浑身哆嗦。我好想奶奶,担心她生病的时候没有人送她去医院,她走不动路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扶着她,当她很老很老的时候没有人陪伴她……”
穿越以来,我从未跟人说过自己的经历。这时埋在心底的伤第一次当着人前揭开,虽然主要意在唤起莫非青的同情,也是忍不住伤感。当时月色清寒,华光似刃,秋风乍起,花木萧瑟,我只觉满腹的委屈突然潮水般涌上心头,眼泪不由簌簌地流下,我泣不成声,终于哭的脱力,慢慢伏倒在琴台上。
“小姐……”莫非青语声微颤,眼神中泛起一层复杂,想上前扶我,终于还是未动。
琴台为一整块大理石所铸,冰凉的触感终于慢慢拉回我的理智。我抬起头,真诚地望着他:“莫大哥,你别叫我小姐,我叫罗洛,你可以叫我洛洛。我原不是什么尊贵的小姐,也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
他似有些不惯,在我的坚持之下,终于还是挣扎着叫了我一声“洛洛”。
脖颈上的伤口这时突然一阵刺疼,我忍不住轻声呻吟了一下。
他便听到了,犹疑道:“洛洛,你没事吗?是否颈上旧伤又发作了?我去叫大夫。”
说不奇怪是不可能的,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个风评“冷如风、锐如剑”的侍卫统领眼里竟含着难掩的焦急,但是我压住了心里的疑惑。
“我没事,莫大哥,你扶我坐起来。”一日未曾进食,我确实是体力不支。莫非青犹豫着,终于伸手将我扶坐稳当。
此时,我的两腿重逾千钧,却仍然强撑着站起:“莫大哥,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不为难你。带我去见你们主公吧。这是命,我谁也不怨!”说着又勉强走了几步,脚下虚浮,终于支持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就在我以为要与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却倒在了一个怀里,暖暖的,坚实的,那是莫非青的怀抱。靠上的那一瞬,我仿佛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为了逃出牢笼,我第一次踏出了自己的底线。如果我今夜必须被送到刘备床上,那么明天一早我便成了他的主母——刘备后宫的一位夫人。那么他今晚此举可算是大大的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