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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字梅花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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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冬日,平静无波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
几场小雪过后,脂墨斋的腊梅开了,映着雪光瞧去,一派红妆素裹,幽艳绮丽,香风流荡,满园冷芳袭人。
梅林中本留了一片空地,置了石桌木椅,以便冬日赏梅之用,只为我看上了这块地,便要求孔明一概除去了,给我作练剑之所。每日晨起,必跑去梅林中练上半个时辰。
按说我一现代人,从前还是读文科出身的,又怎会喜爱这舞刀弄棒的玩意呢?
只为那次被劫回来之后,孔明因听见青宸说起我曾吐过血的事,便焦急万分,他本懂些脉理,自己帮我掐了脉后,禁不住眉头紧锁。此后几天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个被传为“神医”的大夫来为我请脉。
那老先生三尺青须,颧骨突出,生的鹤发童颜,倒是仙风道骨的样貌。给我按脉半日,居然长叹一声。回头又问孔明,我是否受过重伤?孔明点头,将我曾在江里泡过半日,之后自刎的事说了。那老先生又问伤后是否疏于调养,且情绪起伏波动?我点了点头。
那老头叹气道:“看姑娘面颊微现薄红,手心偏热,是气血不足之状;且姑娘小指现青筋,说明肾气不足。如此气血两虚,正是元气大损之症啊!若不细心饮食调养,配合强身健体,应活不过三十六岁。”
孔明一听,脸都青了半截。我也吃了一惊,因笑道:“老先生,您甭骗我了,我身子一向挺好的,小病都不生半个,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了?该不会是唬我吧?”
老头道:“我华某行医大半生,从不唬人。”
我吃了一惊,道:“莫非您老便是华佗?”
老头拈须笑道:“正是。”
“啊!”我惨叫一声。连华佗都这样说,看来不会错了。算算,我今年已十八,离三十六岁也不过十八年光景。
那日华佗老爷子给我开了一大堆的药,吩咐我必得按方吃上五年,才能保证十年内不犯吐血之症。还说,最主要看我个人的努力,唯有多活动筋骨,强身健体,方能多延几年寿命。
至于孔明,对华佗的话那是奉若救命仙方,从此喝命云舒花若每天看着我不折不扣地完成喝药任务才罢休,而且威逼我开始习武。
本来先前我也是乐意遵循的,毕竟是等于死过几回的人了,可不想为历史新添一“红颜薄命”的范例。可一段时间之后,我却有些忍无可忍了。且不说那药粥吃的人整日价嘴巴里除了苦味还是苦味,对别的味道全都麻痹,而且练剑也使我整天腰酸背痛,连第二天走路都极困难。
可是我的身体表面看起来却仍旧是极好的,因此心里也不禁怀疑起那华佗老儿是不是真那么神的问题了。也许华佗医术其实一般,但是在古代算好的,便被人夸大了呢?
于是我此后一到喝药的时候,我就变尽法子把云舒、花若支开,将药偷偷倒掉。至于练武,恃着那师傅不敢拿我怎么样,便明目张胆地懒惰了。谁知几回以后,那师傅告到孔明那里,恼的孔明整整三天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后来还是我低声下气地去向他赔小心,并且保证以后再不这样了,才作罢。
本来只是由于孔明公务繁多,无暇照管,才把我交给他请的师傅去教武;及至我公然怠武之后,他便不再相信那些人,又将我塞给了诸葛均。
可诸葛均那小子整天与刘芷月幽会都忙不过来了,答应教剑纯粹是为二哥威严所迫,哪里能够真的沉下心来教我?况且以他一武术奇才的标准去要求我一武术白痴,其结果只能是一边气急败坏地跳脚,一边无奈地望着我叹道:“孺子不可教也。”
可谁曾想,竟给他发现了兴儿的武学天分,这俩人倒是玩到一堆去了。我便呵呵笑着,在一旁歇息,倒也不觉得无聊。
此后渐渐演化成,一到早上练武的时辰,都由兴儿代我去了,我则优哉游哉地躺在床上一睡睡到大晌午,及至孔明快下朝了,才赶紧起身洗漱,做出精神饱满的样子。
可终究还是没瞒过孔明的精明,这次是可是真气了,当着春草、青宸,便声泪俱下地向我道:“我诸葛亮从此不认识洛洛这个人!”
这可把我吓坏了,陪了一个礼拜的小心,最后还主动诞着脸笑着提出:“要不,叫莫大哥来教我吧。这次我一定好好学,他也定不会徇私舞弊的不是?”
孔明本来与莫非青不对盘,及至那次我被劫回来之后,他便不欲我去见莫非青,这时见没办法,只得无奈答应了。我却心中窃喜,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见莫大哥了。说实话,我怠武多少也存着这样一个小阴谋的。
莫非青早上不当值,能常常见到我,当然求之不得。
从此每日晨起,便是莫非青在梅林中教我剑术。但见他剑光闪处,霰雪飘洒,落梅缤纷,落得两人满头满身皆是。我看得目眩神迷,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剑术!”
莫非青一袭青衫,立在漫天落梅瓣中,向我温然而笑:“洛洛,将来你也能练成这般!”
我连连摆手,笑道:“我哪行呀?按照诸葛均的说法,我练来练去终究只是花拳绣腿,白看看样子挺漂亮,论到实用,那是万万不能了。”
莫非青走来,拂落我发上的梅瓣,傲然笑道:“诸葛均算什么东西?他眼中只瞧得见那个蠢丫头,哪里看得到你。那丫头再傻,在他心里都是聪明的;你进步再快,给他瞧着也只是笨拙。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想着诸葛均气急败坏到朝我跺脚的神情,忍不住好笑,道:“这话有理!”
莫非青凝着我的眼睛,宠溺地笑道:“洛洛,你若能一直跟着大哥习武,不出五年,便成不了一流高手,那刘芷月也不是你的对手。”说着,怅然一叹。
我装作没听懂话里的意思,笑道:“洛洛不求打败刘芷月,只求能早日见到大哥娶了嫂子,生一堆的小娃娃,才好玩呢。”
忽然转头,看见一个纤秀的身影已立得久了,我笑着跑过去,道:“青宸姐姐,大哥正没吃早饭呢,可巧你送了吃的来,难道你竟未卜先知吗?”说着,朝青宸眨了眨眼。她对莫非青存的心思,即便不说,我又怎有不知的?于是借口小解,便跑了开去,给二人留下独处空间。
这些日只一有闲暇,孔明便伴着我读书谈史,赏花吟月。因他素知我对刘备没有好感,因此也不太与我讲当朝政事。但每日里宾来客往的,我又怎能毫无听闻?
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八十万大军长驱南下,意欲一举夺得荆州,以实现统一南北的宏图伟略。大军过处声势浩荡,当时荆州为刘表所有,而刘表突然死亡,州牧之位由其继室蔡夫人一手撺掇,排挤了大公子刘琦,立了自己年仅十四岁的儿子刘琮。曹操大军压进,刘琮投降,刘琦避走江南。原在荆州依附刘表的刘备,接受孔明计策抵抗曹操。之后,孔明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孙权一起抵抗曹操。
赤壁一战,孔明观天象,借东风,以东吴大军为主力,火烧曹营,大败曹军。而暗中却遣刘备趁机偷占荆州。因此,赤壁一战,曹操大败之后,退回江北,而刘备却成最大的胜利者,因为得了荆州。而在赤壁之战中真正出了大力的东吴,实际却未得到什么好处。孙权派鲁肃来管孔明讨回荆州,却被孔明以荆州乃从公子刘琦手中借得为由,打发了去。因此周瑜献策,以美人计招赘刘备,再图荆州。
这便是,建安十三年年尾,东吴遣使吕范来荆州谈和亲的缘由。然而,他们口口声声“吴国太要亲自看女婿”却引起了孔明的警觉,于是这一次谈“和亲”,便遭到拒绝。
可我知道,此事并没有完。因为据史书所载,刘备是必定要娶了孙夫人的,而那一年正是明年,建安十四年。
因暂时不用再考虑和亲之事,孔明便安心帮刘备打理荆州事务。不得不说,刘备对孔明确是十分礼遇的,连在府中处理公务的权利都给了他。因此诸葛府的潇湘馆一时竟形同唐朝以后的翰林院,每日里文人武将出入不绝。
为防闲人闯入后院,扰了包括我在内的一干女眷的清净,孔明便在潇湘馆所属的北厢一带用院墙隔起,只留一个小门出入,并派专门看守。偶尔我无聊时,便会化装成黄月英的模样,去潇湘馆看他。因此天下皆知黄月英黄夫人,却无人识得甄洛洛。
孔明处理荆州事务,并不防我,一干来往的朝臣我大都识得了,只是关羽、张飞却从未来过。我知道,他们以刘备的兄弟自居,平日里并不把孔明放在眼中,因此不来也在情理当中。而且我本与张飞有矛盾,见他从来不来,倒乐得开心自在。
只是有一次午后,我给孔明送点心作下午茶,因室中无人,孔明便抱我坐在他膝头,两人正读着一份折子。忽然外间一阵吵嚷,我尚未站起身,一个人已风风火火地闯入,门口看守的笑书慌张道:“张将军,你且待我向先生通报了再进来呀。”
一个声音道:“他娘的,你个小子还跟张爷讨价还价?凭你们先生又值什么,难道还想拦着张爷吗?”来人正是张飞。我连忙从孔明膝上站起,心中已窝了一团火。
那张飞打眼便看见了我们方才的举止,嘻笑道:“娘的,我道怎么阻着爷呢?敢情正亲热呢?我道这么一丑娘们,再有才也不至于当块宝,原来竟是个吃软饭的!”我偷眼瞧去,孔明的脸刷的白了,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笑书立在门口,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看出孔明已无法隐忍情绪,可跟张飞冲突又是绝对不智的,于是从案桌底下攥住孔明的手,意示安抚,一边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竟是张将军!这就难怪了。”
张飞奇道:“难怪什么?”
我道:“我西蜀的军法原只是设给我夫君这些奉公守法的人的,至于像张将军这样与主公称兄道弟的尊贵人,军法原是不配处置的。赶明儿,我夫君可以递一份折子给主公,为张将军请张特旨,表示张将军从此可不受军法制约。”
张飞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我道:“你这女人,想要挑拨离间么?难道不知道我哥哥治军严明,令行禁止,任何人不得有违?”
我笑道:“我一个女人家,原不知道这些。张将军是懂法的人,自然不比我们头发长,见识浅。”
张飞得意道:“你知道便好!”
我陡然提高声调,道:“来人。”门内立时拥进二十来个兵丁,恭敬立着。
张飞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道:“你待要怎样?”
我厉声道:“将张飞拿下,打五十军棍。”
这些兵丁原是效忠孔明的死士,当即上前将张飞拿下。
“你敢打我?我触犯了什么?凭什么打我?”张飞将身子一抖,立时将抓住他的四个人震飞出去。史书说的不错,张飞果然气力惊人。
我问孔明道:“夫君,西蜀军法第三十一条怎么说?”
孔明面上已现出笑意,道:“强闯元帅大营者,斩!”
我道:“张将军,听到没有?只打你五十军棍原是轻的了。”
谁承想,那张飞竟忽然扑过来,扼住我咽喉,道:“这里又不是中军军帐!凭什么治我?”
我脸上憋得通红,却强笑道:“主公授予我夫君在府中处理军务之权时,可曾说过:这诸葛府从此等同元帅大营,一切出入人等任由我夫君调派、处置?”
张飞的手慢慢松下来,垂头道:“这倒是有的。”转头向两边围立得人等吼道:“打吧,五十军棍,张爷还不在话下。”
我努力吸了口气,平复了窒息感,才道:“张将军,打你原不是本意。只是要你知道,军法神圣不可违。”
众人上去讲张飞拿住,忽忽五十军棍已下。
我走过去,道:“张将军,我夫君无意与你为敌,大家都是为主公办事的人,应该和气至上。为人臣者,最紧要是要为主上解忧,何况他又是你大哥?难道你希望他处理国务之余,还要为文臣、武将的不和睦费心劳力?”
顿了一顿,我又道:“撇了军法不说,彼此尊重些也是人之长情。至于我夫君是否吃软饭的,天下人自有公断,张将军何至于青天白日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要说这都是贱妾的功劳,月英也不敢承受!最后,还有一点,就是月英生的虽丑,可也不是任人欺负和侮辱的!”
一席话说完,我感觉心中无比痛快!回头见张飞,黑漆漆的脸上红通通的,一句话也不说,甩袖便走了。
孔明忙扶住我,关切地道:“洛洛,你没事吧?我去传大夫。”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上,禁不住大笑起来,道:“终于替你出了口恶气了!就算天下人都把我当悍妇,也无所谓,才不要他老给你窝囊气受呢!”忽然想起史上说孔明惧内的故事,禁不住百感交集,难道真的是宿命?
孔明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声音有些抖,道:“洛洛,你都是为我?真好,真好,我孔明何幸,能得到你这样天赐的珍宝!”
我将头埋在他胸前,柔声道:“孔明,我知道你不能得罪他,可是我能!想来刘备也不至于跟我一个女人一般见识的,你不必担心!”
孔明声音有些哽咽,道:“我不担心。今生有洛洛相陪,就是刀山火海,孔明都能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