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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故地孤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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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让他走了?!”
素雅的小院儿里,裴世安和卫西扬对立而坐。
卫西扬满脸的惊讶和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你脑子坏了?!你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说是去游玩,但东陵使臣才刚走多久啊,叶昭一出京直追他们的方向而去,谁还猜不出他的真实意图?!
鬼的游玩!
卫西扬都能猜到的事情,裴世安怎么可能想不到,只是,他淡声道:“知道。”
“知道你不拦着他?你怎么想的?”卫西扬眉毛高扬,声如洪钟,恨不得提着裴世安耳朵朝他吼,看能不能让对方清醒清醒。
“他要去东陵!他要去看萧木!萧木!”
“萧木你知道谁吗!他老相好儿的!”
卫西扬气的呀,蒲扇大的手掌拍的石桌啪啪响。
“一恢复记忆,头一个去看的就是萧木,这要说他们之间没什么,我是打死也不信!他把你当什么了?你就不生气?”
一看裴世安那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卫西扬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怎么总这么个焉了吧叽的傻样儿???
卫西扬暗自心道。
“生气?为何?”裴世安反问,接着开口问道:“就因为他去萧木坟前祭上一回?”
卫西扬一顿,这才想起,萧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他还千里迢迢跑去,何必。”卫西扬坚持不让自己的气势有一丝一毫的消弱,死撑着颜面。
“总归是有他的理由的。”裴世安想,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还真是好肚量。”卫西扬冷哼一声,暗自讽刺道。
裴世安也是无奈了,“从他出现在我们面前开始,你为何总也没个好口气,一幅跟他有仇的样子。”
“……我没有。”卫西扬梗住了,看着像生气,又不那么生气,声音冷淡的道:“他不该骂吗,无声无息的走了那么多年,现在突然回来!”
“还……还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把我们都给忘了,所有的一切。”卫西扬的声音渐沉。
他怎能不气,天枢丢下一封书信消失的无影无踪时,他恨不能骑着马跑遍全天下也要把人找出来,可一天过去了,一年过去了,直到数年过后……
天枢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自此再也听不到他的半点消息。
从最初的气愤,再到无奈、慌张、焦急,再到最后因时间的推移,被迫接受没有他这个人存在的事实。
这种感觉,就像人下意识的去忘记某件事、某个存在,然,在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的时候,一回想,记忆又是那么清晰可见。
可让卫西扬铭记了多年的过往,故人再见,叶昭却能坦然无比的将之全数抛去,还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模样戏耍他!
卫西扬怎不愤懑。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忘的这么干脆!不甘心啊!
“可你啊……裴世安,你怎么就是不能对他稍微狠下心来一点儿呢?”卫西扬看着已不再年轻的老友,眼中尽是感慨。
“你从不对他要求什么,可你看,到头来,你不还是一场空。你就不怨他吗?哪怕只有一点儿?”
他们俩儿这些年风风雨雨的走过来,裴世安对天枢的感情有多深,他知道。
可也真心说一句,不值啊!
听完良久,裴世安静默不语。
他静静的看着卫西扬,眼神里满是探究,慢慢的,他动了动眉毛,疑问道,“这就是你总骂叶昭的原因?为我抱不平?”
果然,卫西扬这个人啊,连关心别人的也要扭上几个弯儿,从不肯直说。
大概是裴世安此刻的表情太过微妙,卫西扬被盯两秒,跟炸毛了一样,大声道:“你瞎说什么呢!谁不平了?!叶昭那废物点心,就该多骂骂!”
卫西扬极力否认,坚决不承认他看不惯叶昭是因为裴世安的缘故。
裴世安也不拆穿他,听他骂骂咧咧了一会儿,直到对方不说话了,他才开口道:“你想多了。当年的感情,我早已放下了。”
……
“你说什么?!”卫西扬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像是在听梦话。
裴世安:“我说,我已经不执着了。”
看着卫西扬逐渐惊呆了的表情,裴世安的心中反而平静如水,无波无澜,只听他声音缓缓的道:“年少时,我做过最惊艳的梦。醒了,也总是念念不忘,如嗔、如幻,满心的渴望能再见到那个画面,也将梦中的片段记的越来越深。”
“可梦啊,终归是无法追寻的。误陷深情,画地为牢。所幸,我已走出了困住自己的一方天地,如今才知,要放下,其实也很容易。”
……
卫西扬看着他,心中亦是感慨,最终只用平静的声音说一句,“现在想通也不算晚。”
半晌,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突然,卫西扬问:“叶昭什么时候回来?”
裴世安侧首眺望了一下远方的天空,悠悠叹道,“还有一段日子。现在,他该是到东陵了吧。”
夹杂着丝丝凉意的风从林中呼呼而过,枝叶随之舞动,发出阵阵的“哗哗”声。
“我是骗你的。”
萧鸿飞双手抱胸,背靠着树,看着崖边站在一方石碑前的人,忽然说道。
那天,叶昭突然追上他们的队伍,在见到叶昭的那一刹那,他是惊讶的。
可后来,他忽然就懂了……追来的人是天枢。
“我手上根本没什么戒指,当年你送给我义父的那枚,早被他带进墓里了。”
他说着,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眼神平静的盯着叶昭的背影看,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哦,这样啊……”听到自己被骗了,叶昭也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
对方可是大名鼎鼎的天枢,被自己骗到了就这个反应?
萧鸿飞微微歪了下脑袋,“你不生气?”
叶昭:“有什么好气的,不过一句话罢了。”
“可我骗了你。那个戒指难道不是对你有什么特殊含义?”萧鸿飞如是问。
叶昭抬头,望向西面,那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叫人一眼看不到边的青草、绿地。而以这座山为交界,东面却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城廓。
西面是东陵,东边是魏国,而正好处于两国边界之处的这座小山,便是天枢曾与萧木多次会盟之地。
“唉……”
叶昭忽然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视线从虚渺的远方收回,回头轻轻的撇了萧鸿飞一眼,“我真怀疑,你义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叫你误会成这样。”
误会?
这二字让萧鸿飞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饶有兴趣的用疑问的口气道,“义父跟我说过你的很多事。他说,你是世间罕见的天才,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宿敌。同时,也是他最想靠近、最惺惺相惜的存在。”
“哦,那看来你其实什么都知道。”
叶昭这么说道,他觉得萧鸿飞之所以随着众人起哄他跟萧木之间有暖味,也是玩心所致。
就像他现在说出的答案才是他跟萧木之间最正确的关系,哪有什么‘一箭钟情’,尽是世人瞎传。
可萧鸿飞说完,又缓缓的摇了摇头,慢慢道:“义父说,你们是对手,也是知己。可这话,我只信一半儿。”
幼时,他第一次问起义父他手上的戒指时,义父带着微笑眼中满是追忆的色彩,轻声回答说:‘那是他一生所遇最重要之人送与他之物。’
后来,萧鸿飞才知,送他戒指的那人就是天枢。
对于世井中传闻的天枢与他义父的绯闻故事,他也是心知肚明的,自己也不知信了几分。
“只有一半儿的可信度啊?”叶昭喃喃自语了一声,无奈一叹,“看来萧木那木头疙瘩表达意思不全面啊,还是那么容易叫人误会。”
“你义父啊,是个一生痴迷于军事之人,他天生就该属于战场,当得起战神称号。”
叶昭旁若无人的讲起了往事,似追忆,毫无厘头的絮叨着,“就是在为人处世上呆了一点儿,说话、做事,总叫人误会他的意思。”
“这儿是我跟他第一次私下碰面的地方,后来,我们经常在这儿见面。想来他应该多少跟你讲过?”
萧鸿飞睫毛微颤,低低应了声,“是。”
他轻轻别过眼去,不知是倦了,还是不想撇见他身前的那方墓,轻声说道:“他说你们经常在这儿下棋、切磋、交流兵法,像最好的朋友一样。可那时,你们是两军主帅。”
这也是令世人最不可思议的地方,谁敢信两个国家之间打仗打着打着,两军的主帅竟然私底下当起了最好的朋友???
简直耸人听闻!
可它还真就发生了!
叶昭回忆起当年的那段时光,尽管记忆有些模糊,但那种同样感到不可置信的心情依然残留在心上,“这大概就是世上最荒谬的巧合吧,也是最妙不可言的缘分。”
“所以慢慢的,你们对彼此动心了?”萧鸿飞感到好笑问。
叶昭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极了无奈的白眼儿,“你是仗着你义父现在从墓里爬不出来才敢这般口无遮拦吧?”
“没有。”
叶昭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眼神又像是落于虚空,渺然的不知落在何处。
“我没送过任何人定情之物,那个戒指……不过是当年你义父于战场上让我军在一场战后得到一段时间休养的回礼罢了,毕竟你也知道,那时东陵来势汹汹,魏国疲弱不堪。带着那些个残兵败将,我想翻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义父想与我在战场上公平的较量一回,我感谢他的宽容和赤诚,没什么好谢他的,见他常年使枪,左手第四根手指的骨节又有旧伤,就送了他个戒指,便于使力。”
“谁曾想,被卫西扬和你们想成另一回事儿。”说着,叶昭无奈的一笑。
……
听完对方对这段往事的解释,萧鸿飞什么都没说,像是在思量叶昭的这番话是真是假。
“原来是这样,但就算你说的是假的,我义父也不可能从墓里爬出来揍你一顿。”
半晌过去,萧鸿飞不甚在意的这么说道,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这样。就这样吧……”
他这话怪怪的,叫叶昭一时有些迷惑,捉摸不透对方的心理。
于是,叶昭问:“不然你还真信了世人的谣传?说你义父是因钟情于我而孤独终老一生?”
萧鸿飞还来不及表态,就听叶昭又说:“你未免太不懂你义父了。”
他回头,目光细细的从萧鸿飞英俊的面容上扫过,像是在透过他和什么人在心里暗暗作出对比,眼神幽深,又带着一股浓重的沧桑感。
“正如我只能与岁月长伴,而你义父,有一个强大的对手与之为敌、为友,便足够他活这一生了。”
“或许他等我为真,但绝非是因爱我,而是……为快活他自己。”
萧鸿飞看着他,有一时的愣神,他能感觉的出来,叶昭没说谎,说的全是他的真心话,那……是他不了解自己的义父吗?
萧鸿飞的目光不觉移到叶昭身旁一方小小的石碑上,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忽然就说道:“我义父死了也要葬在这里,他还要等你。”
叶昭点头,“是。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大概世人不会知道东陵大名鼎鼎的战神萧木,会葬在这么一座荒僻的小山上,处于两国相邻的边界处。
因为他要等的人在魏国,一座孤坟,在昔日与故人常往之地等了不知有多少年。
萧鸿飞不说话了,皱着眉,面上有纠结也有不解,隐隐还有一丝烦躁和不懑。
他还是不能理解义父这么做的意义,也体会不到叶昭说的那种感情,难道真的是他还不够了解他义父吗?
“你终于承认你是天枢了……”萧鸿飞眼神复杂的盯着面前之人,又沉声问,“你消失的这些年去哪儿?”
叶昭什么都没说,只长叹了一声。
就在萧鸿飞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的时候,只听叶昭声音迟缓的道,“继续去做别人的英雄。”
“……疯子。”
“……乞丐。”
三个截然不同的词语相继从叶昭嘴里说出,语气低沉而轻哑,乍然一听只觉轻淡平常,可一瞬的恍然过后,萧鸿飞才惊觉那话背后的沉重。
他敛神,静静的注视着这个在四国间被传的神乎其神之人。
此刻的叶昭,面容依旧年轻,可不知为何,从那挺拔修长的背影中,萧鸿飞品出了落寞。
“听起来,你这些年来的遭遇并不好?”
萧鸿飞眼睛微眯,放下手转身而去,放气松快的接着说道,“那我就高兴了。”
至少不是他义父一个人在受苦。
萧鸿飞一点也没有对传说中的名人的尊敬,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他随意的向后挥了挥手,“希望我们不会有再见之日,天枢。”
自天枢当年与萧木一战,此后他消失的数年间,东陵不是没有过卷土重来之心,奈何都被他义父给暗中压了下来。
他此行已将义父未尽的遗憾补上,他跟叶昭之间也再无瓜葛,当不会有再见的一天,如果有,那必然是在战场上了。
希望不会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