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曾是个传说》不越长南

96、第96章 重归

　　致远书院最后一年的结业礼那天，江子期还以为他见不到叶昭了。

　　但事实上，看见那个出现在书院廊下的人时，他愣住了。

　　是叶昭？他竟也来了？

　　远远的，两人甫一打照面，叶昭便露出个笑来，“江子期。”

　　他越过身边几个同他谈话的学子，朝江子期走来。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言行举止，眼神动作、连笑起来的弧度也分毫不差。但只有江子期知道，那万分熟悉的皮囊下的人到底是谁……

　　江子期扯出略显僵硬的笑来，来不及说话，后者已走至他的身旁。

　　叶昭动作自然的拍了拍江子期的背，“来的这么早？”

　　江子期身体不自觉的一颤，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叶昭稍稍抬了抬眉尾，反问道。

　　“不。能来！能来！”

　　两人之间靠的很近，以前不是没有过，但没有一次让江子期觉得，叶昭光是站在他身边就是一种压力。

　　他清楚的知道，叶昭现在骨子里可是天枢啊！

　　那个挥手间翻云覆雨的天枢公子！

　　叶昭似没发现江子期的紧张，坦言笑道：“休假在家待久了，我娘看不过去，知道今天是我在致远书院读书的最后一天，说什么也要让我过来。”

　　“哈哈，是嘛。”

　　“嗯。”

　　江子期打了个哈哈，叶昭应了一声，然后，两人间突然就陷入了难言的安静。

　　“唉……”看着面前虽极力掩饰，却身体依然带着僵直的人，叶昭忽然的轻叹了一声，那双柔和的眼中带着点点沧桑，“我说过，我永远都是叶昭。”

　　突然的，江子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四目相对，他眼中倒映着的身影的确是叶昭，可……又不是叶昭。

　　江子期明白自己的心理被对方看穿了，亏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哧——”他轻笑了一声，问面前的人，“现在的叶昭，还是我江子期生死与共的兄弟吗？”

　　话中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丝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围时不时传来路过之人的交谈声，唯两人间，安静无声。

　　短暂的沉默过去后，只见叶昭笑了，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似落满星辉的星海，深邃中又带着点点神秘，眼里的情绪分明是追忆、是悼念，还有一种叫人看不分明的复杂和深沉。

　　“生死与共？”

　　四个字在他的舌尖轻轻的打了个转，如温柔的呢喃，也似自言自语，他看着江子期说道：“无人与我共生死，你明白吗？”

　　江子期怔了怔，他……

　　来不及细品这句话中的意思，叶昭慢慢踱步到江子期的左边。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人群，叶昭顿了顿，声音复又响起。

　　“与你为友数十年，叶昭是我，天枢是我。一个名字、一段人生，我的身边出现过太多的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

　　江子期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语气中所包含的沉重却不难体会，他突然觉得，天枢这两个字，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口头上光是说出来就让他下意识想要顶礼膜拜的存在。

　　他是个人，江子期脑中忽然忆起叶昭曾说过的这一句。

　　叶昭的声音顿住了一会儿。

　　“我现在的身份的确是叶昭，若无意外，今后也一直是。却不是你认为的那个叶昭了。”

　　他的话已说的很明白，江子期默然无声。

　　“好，我明白了。”

　　叶昭没问他明白了什么，两人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又像没变。

　　“叶昭！”

　　拐角传来小孩清亮的呼声。

　　叶昭回头，下一秒便露出个笑来，看着站在那里努力挺着胸膛像个小斗鸡一样的孩子，神态间却带着些局促和紧张，招了招手，“出来玩？过来。”

　　在他身边是裴云庭。

　　魏阳作出一幅不想乖乖听人话的模样，脚下却很诚实的朝叶昭的方向挪去。

　　待走至近前，叶昭甫然一把抱起魏阳，调笑道：“去前些天更沉了，是时候宰了卖钱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猪。

　　魏阳一蒙，炸了。

　　“叶昭你大胆！！”

　　离那日的恐吓威胁才过去不久，小胖子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气，叶昭不仅没有不快，反而话中还多了一丝愉悦，“我人比你大，胆子长的当然也比你大。”

　　“你！你！”魏阳一梗，气呼呼的拿拳头捶叶昭胸口，“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呢！我要告诉我父皇去！”

　　说的还挺认真，但一听这话就是魏帝平日里训他的。

　　叶昭低头看着这一张肉呼呼的小胖脸儿，笑的微眯的眸子似乎深藏着什么东西，魏阳见他不说话了，反而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叶昭心里微叹：“你太闪了，闪的让我无话可说。”

　　“……”

　　魏阳先是不明白，但从叶昭的表情和语气听懂了这不是什么好话，低下头很是认真的看了看自身浑身的装扮，气道：“你胡说！我穿的哪儿不好看了！”

　　叶昭诚实的道：“好看！好看极了！没看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吗。”

　　还是这幅口气，魏阳气的?住他的衣领使劲摇，“那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叶昭：“夸你好看的意思呗。”

　　不说旁边看着的两人，魏阳小小年纪也能识破叶昭的鬼话，不依不饶起来。

　　叶昭也被他吵吵的有些头疼，没了再逗弄下去的心思，主动讨饶道：“好了好了，就当是我瞎说，你最俊，你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行了吧……”

　　魏阳哼哼了两声，又得意又别扭，“我、我排第二就行了，第一是天枢大人。”

　　“噗哧——”一声，叶昭笑了出来。

　　江子期也在一旁忍笑，没说话。

　　四人慢慢走着，在学院中闲逛。过了一会儿，叶昭还是没忍住，隐晦的提醒了一下魏阳，“小胖子，你穿的一身金，不觉得沉吗？”

　　什么金丝银钱、东珠翡翠都往身上堆，乍一看端的是富丽堂皇，隐隐还有一丝暴发户的气息，但在魏阳看来那就是好东西往自己身上装饰的越多，他看着着越好看、越俊。

　　他不乏得意的说：“当然不。这有什么重的。”

　　于是叶昭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论男女老少都有一颗想将更好的自己展现出来的心。可你方才说，天下第一的美男子是天枢大人，但他似乎并不爱穿金戴银、也不爱施粉佩玉。”

　　这……

　　这个问题让魏阳一时间卡住了，他见过不少回长明殿中的画像，的确如叶昭所言，画像中的天枢大人的确一身轻简，浑身上下找不到什么多余的配饰。

　　看着小孩儿在思考，叶昭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东西不一定是装点的越多越好，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说着，一边慢慢的替魏阳取下腰间挂着多块玉佩和身上多余的装饰，颇为神秘的一笑道：“想要吸引别人的目光，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你知道什么是低调的奢华吗？”

　　叶昭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魏阳不懂，看着他将从自己身上去掉的一大堆装饰包好递给一旁的裴云庭，难得的保持安静。

　　从前，从未有人对他这么说过。

　　叶昭的大手牵着魏阳的小手慢慢走着，寒秋将近，学院中的树木开始变得萧瑟，风一吹就开始哗哗作响。

　　“你的什么都是虚的，只有你这个人才是真的。衣服、鞋子、明珠美玉、金银珠宝，包括你的身份也好、外貌也罢，再名贵的东西，都只是你这个人的陪衬。”

　　悠然的声音响起，小路上，四人前后两两而行。

　　身后两人听着叶昭讲给小孩儿的道理，不插话，也不开口打断，静静聆听着。

　　“能否让朋友与你交心，看的是你这个人的品性；能否让人在与你初见便能铭记于心，甚至为之倾倒，看的是你的个人魅力；你获得的所有东西，靠的是你的能力。”

　　魏阳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叶昭的最后一句，发问：“就像我向父皇讨要到的东西，也是我的能力？”

　　叶昭点头，“当然算。无论你是撒泼打滚还是好言哄得的，都算。”

　　魏阳高兴了，这也算是自己的一种能力啊。

　　“当然，这也是因为陛下愿意给。倘若面对的是别人，别人不愿意给你想要的东西，你又该怎么办？”

　　叶昭饶有兴趣的问。

　　小胖子皱着小小的眉头，霸道的表示：“那就抢过来。”

　　“怎么抢？”叶昭低头看了他一眼，问。

　　这个问题就不好回答了，魏阳苦恼的想了半天也没答上来。

　　叶昭轻笑了一声，微微侧首，状似无意的含笑道：“那就用尽各种办法去试呗，无论结果好坏，那都是做了之后才知道的事了。”

　　“但是啊，也要记住一点，做了就不要后悔，觉得会后悔的事就不要做。”

　　他的话好似意有所指，却无人知道这话背后的故事。

　　魏阳觉得奇怪，疑问：“要是做过之后才知道后悔呢？”

　　叶昭想了想，这样答，“那也晚了。回不了头就干脆一往无前好了，将错就错，错到罪无可赦无地可容。”

　　微微有些漫不经心的话，却让后面两人心里一顿。

　　这话可不能拿来这么教小孩子。

　　好在，叶昭还有分寸，及时补充了一句道：“当然，你不要学我，我的路和你的可不同。”

　　“嘁~”魏阳一脸的不屑，“本殿下才不学你呢。”

　　“呵……好啊。”叶昭脸上挂着淡笑，轻声应和了一声，“好啊，不学我。”

　　他刚说完，忽见前面走来一人，顿时眼前一亮，恭敬唤道：“安国公！”

　　……叶昭一顿，表情和先前无二，亦跟着打了个招呼，“世公你今日也来了啊。”

　　裴世安点头，“嗯，来看看。”

　　顿了顿，后补充一句，“毕竟今后可能很少过来了。”

　　他来致远书院本就是为了叶昭，如今正主都要走了，他岂会还留在这儿教琴？

　　“是啊。”叶昭附和一声。

　　说完，几人沿着书院继续悠闲的散着步。

　　“头上的伤还没好？”不多时，只听裴世安问。

　　叶昭动了动手指，放下欲去摸缠在自己额头上纱布的手，不以为意的“哦”了一声，满不在乎道：“小伤，是我爹大惊小怪，非要养到一点伤痕都不见才肯让我取下。”

　　“今后要当心，莫要再像那日一般冒险，虽然知道就算我这么说，也没什么用，但……”

　　裴世安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叶昭侧脸，面色认真，“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在我面前离去了。”

　　“不知是否有下一次重见的机会，这种感觉……你懂吗。”

　　叶昭一默，微微垂下眼睑，“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裴世安已经听够了，不想再听了。

　　他不作声，继续朝前走去。

　　“不管何时，都不要让暗卫离你太远。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也能及时护你周全。”

　　“记下了。”

　　一问一答，两人的声音都太平静，淡然之中却隐隐带着一种压抑，像平静的湖面下不知潜藏着何种暗流。

　　“听叶大人说，你欲出京去游玩一段时间？”

　　“是。”

　　“那就去吧。”

　　叶昭的脚步突然停下，视线落在面前的青石路面，不动，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从侧面窥见叶昭默然不语的样子，后面的两人这才隐隐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裴世安走出几步远，回头，几人俱是站在原地不动，他声音平静的问：“怎么了？”

　　叶昭抬头，看向裴世安，眼底掩藏着深深的情绪，抿了抿唇，他开口道：“你真的肯让我出京？”

　　对于这个问题……

　　周围并无旁人路过，一片安静之中，只听裴世安的声音慢慢响起，“你要走，或者留，从来都不由我做主，不是吗？”

　　他说的很慢，一字一句都能让人听得清晰。

　　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空间掩藏着多深的无奈和……失望呢。

　　“哎……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叶昭，或者也可以称他为天枢叹。

　　江子期猛然意识到，裴老丞相知道了，他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记起了一切。

　　“我会回来。”

　　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半青不黄的落叶打着旋慢慢飘下，互相注视着的两人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叶昭看着裴世安，明明是像方才一样轻和的话语，此刻却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回天上京。”叶昭顿了顿，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给你一个解释。”

　　一个，当年之事的解释。

　　裴世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浅笑，哪怕弧度轻到险些让人以为是错觉。

　　“到头来，我还是要等你的。”他轻叹，看着叶昭的眼神眷恋中又带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喜悦。

　　叶昭背过身，江子期几人这才清楚的看明白他脸上的郑重和肃然。

　　“这是最后一次。”

　　衣摆轻扬，叶昭缓缓踏步离去，裴世安一直目送着他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最后一次啊……”裴世安抬头望向天空，轻声呢喃了一句，点点的芒然和疑惑、三分迟缓。

　　似过去很久，但不过短暂片刻，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来。

　　“父亲，他……？”

　　裴云庭敏锐的意识到叶昭的不对，皱着眉。

　　裴世安未答，但笑不语，裴云庭忽然明白，自己这是猜对了。

　　天枢，真的想起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