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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种子 寒露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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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妇人起床,照常收拾起被褥,烧水煮茶,准备好早饭。她年轻时长得美,是四十八区有名的美人,但再好看的面庞在常年的劳作中也渐渐消逝了。对此,妇人并无抱怨,她像所有四十八区的妇女一样,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现在她的唯一愿望就是看到儿子们娶妻生子,成为慈祥的老祖母。
她的前两个儿子都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可第三个孩子却让她费尽了心。阿利刚出生时,像一只残疾的小猫,脸色苍白,哭声微弱,看过的人都说他活不成了。她一直守在孩子身边,生怕他在梦中没了呼吸。终于,孩子平安到了满月,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用金色的眼睛疑惑地望着她时,她欣喜万分,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她千辛万苦守护下来的孩子,未来会带来多少烦恼。
她经过水仙的门前,门虚掩着,她看了一眼,发现阿利也在这里,两个孩子枕着草席睡着了。平时阿利总将自己关在院子的角屋中,不让别人进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睡梦中的阿利了。孩子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看样子昨晚又偷偷跑了很远的路,累得睡着了,睡梦中他的表情安静,少了些戾气,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皮袋子。
她伸手碰那个袋子,刚碰到,阿利猛地醒了过来,像是害怕别人抢他东西似地将袋子护在怀中,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才发现是母亲在身边。
“昨晚小利又偷偷跑出去了?”她问道。
阿利闷声“嗯”了一声。
“还带了小水仙一起,我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她望向旁边熟睡中的水仙,对儿子打趣道。
“我一开始没有想带她,”阿利气鼓鼓地辩解,“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拿东西。”
“拿一个……小袋子?”
阿利看到母亲打量他的小袋子,像是拙劣的谎言被拆穿了一样,耳朵根都有些发烫,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今天想留在主屋一起吃早饭吗?”母亲试探地问他。
阿利一骨碌爬起来,喊了声:“不要。”然后夺门而出,仿佛母亲的提议不是吃饭而是让他当众跳舞。今天阿利也不与家人一起吃饭,这样的日子大概有六年了。
声音把一旁的水仙吵醒了,水仙撑起身子,轻声说道:“抱歉,夫人,我们晚上出去了。”
妇人轻抚上她的脸,满怀柔情地看着她,安慰道:“没关系,孩子,没关系。”
望着水仙的绿眼睛,像是站在一池春水旁,水光映着一金色光环,如初春的预示,生机盎然。她喜欢地亲了亲女孩的额头,柔声说:“昨晚走了很多路,累坏了吧,睡吧,孩子,我会给你留一些早饭的。”
“阿利呢?”
“他回到角屋了,等下水仙给他也送一份饭过去吧。”
女孩乖巧地点了下头,妇人忍不住又在女孩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说道:“谢谢你。”女人直觉感到,这个女孩会不一样,能够让她最心疼的小儿子摆脱孤独。
午后,水仙给阿利送饭。
角屋的房间布置简陋,像她来的第一天便见过的那样,靠墙放着一樽木橱,各式的陶罐子摆在上面,摆不开的便堆在地上。
水仙很好奇里面是什么,大概不会是腌菜吧。阿利还在睡觉,她悄悄打开其中一个罐子的盖。顿时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股怪异的味道。水仙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罐子盖上,然后跑出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可鼻腔里的怪味久久无法散去。
“以后不要乱动我的东西。”水仙听到阿利在屋里面幸灾乐祸地说话,原来他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想看水仙会做什么。
“陶罐里装了什么?难闻极了!”
阿利轻快地起床,来到方才的陶罐旁,蹲下身,对水仙说:“进来呀,进来我就告诉你。”
水仙将信将疑地踏进门,阿利引她到身边来,接着徒手从陶罐中拿出一团黑色的毛绒物紧凑到她面前。物体在眼前被放大了十倍,潮湿之气夹杂着腐臭迎面扑来,水仙看到了容貌之下藏着的亮晶晶的复眼和尖牙,吓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阿利见自己的恶作剧得逞,笑出声来。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水仙看出是一只黑蜘蛛,足有猴子那般大,明显死了很久。
阿利也知道它死了,有点惋惜地说:“这叫隐灵蛛,喜欢生活在灵子密度高的地方,我把它们养在陶罐里,有时忘记喂食,这只大概就是饿死的吧。”
他连忙检查了其他几只,所幸只损失了这一只。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被自己戏弄的水仙,水仙没用他帮忙,自己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把饭给他放到桌上。
阿利还缠着水仙,问她能不能帮自己把死掉的隐灵蛛扔出去。可水仙表情木木的,没再说话,径直走出房间。阿利不解地追到门口,还被刺眼的阳光灼了一下,只能无奈退回到房间中。
晚上洗漱时,水仙洗得格外用力,总感觉鼻子里还残留着一股恶臭。忽听木窗“吱嘎”响了一下,她原以为是没关紧窗子,走到窗棂边才看到一个小布包和斜插在上面的干枯花枝。布包圆鼓鼓,像是装了许多小石子。水仙打开,看到满满一包果树种子,樱杏梨桃都在其中。
一个黑影偷摸摸地要从窗外溜走,水仙叫住了他:“阿利,是你吗?”
那人隔着窗户回答:“是我。”
“这包种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收藏的,每次吃完水果我都会将果核收起来,你如果愿意可以在后院种些果树,春天它们开花的时候很好看。”
屋子里没了声音,过了会儿水仙从屋子里走出来。
阿利挠了挠有些乱的蓝色头发,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不喜欢今天下午的玩笑对吗?”
水仙杏眼圆睁,诧异地看着阿利,反问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原本我想问你的,可你立刻就出门了,而我……白天没法出门。”
“为什么?”
“因为我的皮肤害怕阳光。”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阿利挽起袖子向水仙展示自己苍白的手臂,即使在月光下,一条条青蓝色的血管也清晰可见。
水仙低头数了数手中的种子,又抬头看了看月亮。接着她迈开大步,像是要跨越宽阔的河流一样,一步步从自己的房间走向阿利的角屋门前。阿利这才发现她还没穿鞋,每迈出一步,就会露出一小节羊脂玉似地小腿和后脚跟,阿利觉得自己这样注视着她很冒犯便移开了视线。水仙走到了角屋门口,回头对他说:“这院子有二十五步,种四五棵树足矣。”
她回到阿利身旁,将盛放果核的布袋举到他眼前,让阿利选择自己喜欢的树。
“杏树,我喜欢吃杏子。”阿利说。
水仙挑出里面的三颗杏核,交给阿利,指点着位置让他挖土种下,她自己则把剩下的桃核种下。深秋夜晚冷气下沉,土壤湿漉漉的,不需要再给种子们多余的水分,只要埋得够深,让种子们安眠过一个冬天,它们便能在次年春天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