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安眠》旧纸

2、虚 水仙在阿利

　　水仙在阿利家住了下来。两人虽说是有婚约，又同在一个屋檐下。但阿利总是把自己关在院落深处的小屋中，水仙则帮着阿利母亲操持家务。他们知道对方的存在，却鲜少见面。
　　一日深夜，阿利来到水仙的房间，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放置着她的草席。
　　“水仙，醒醒。”
　　水仙在梦中认出了阿利的声音，醒来后看到阿利坐在她的枕边。虽然睡意未散，她还是起身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跟我走。”阿利把她拉起来，水仙没来得及换衣服便跟他出了家门。
　　月白露重，石板路沉静冰凉，空气中流过的灵子比白天更加清晰。
　　阿利递给她一双草鞋，“穿上这个。”
　　水仙蹲下身穿鞋的空当，她感觉到阿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等她起身时，他又把目光移开了。
　　“你不想问问我想带你去哪里吗？”
　　水仙摇摇头，回答道：“你无须向我解释，阿利。”
　　感到有些无聊，他不再说多余的话，快步往前走，水仙跑了几步才追上他。两个孩子的脚步越走越快，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月亮的光辉被阻挡在浓稠的黑暗外，黑暗紧贴着地面，把误入的旅人吞噬。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他们已经进入了完全陌生的街区，阿利的脚步也变得焦急起来。
　　五十二街区，水仙辨认出了石界地标。她尽量走在阿利的后面，视线从不离开阿利。她与她的未婚夫还不相熟，不敢轻易将背后交给他。当然，她也很清楚，在深夜的五十二街区，危险的绝不止眼前的男孩。
　　这时，阿利停住了脚步，命令似地说道：“听那个声音。”
　　一个嚎叫的声音穿透空气，在深夜的街道上分外明晰。声音听起来就在附近，阿利兴奋地向那个声音跑去。等他跑到街区尽头时，眼前展现出了破败的废墟，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每伴着一声咆哮，大地震动，血液般的灵子团顺着气流喷涌开来，阿利试着触碰红色物质，灼伤的痛感让他迅速撤回了手。
　　扩散怪异灵子的源头是一只巨型虚。虚的尾巴盘踞在废墟之上，没有眼睛的巨大头骨警觉地仰着。阿利不想面对怪物，他清楚自己没有那个实力，但他想获得怪物气息中流露的红色灵子。
　　他掏出一个袋子，试着在不碰触灵子的情况下捕捉它们，但灵子流动的速度太快。试过几次，他的手心出了汗，被激动掩盖着的恐惧冒了个头，他感觉到虚正在向他的方向走来。虚的尾巴扫来，摇摇欲坠的房屋如沙子般顷颓，落下的瓦砾和沙尘迷了人眼。赶来的水仙眼疾手快，一把将阿利拉到了安全区域，虚造成的破坏没有袭击到他。
　　两人躲在了一处矮墙后。
　　“你干什么？我差一点就……”阿利有些生气地嚷道。
　　水仙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因为此时的虚似乎发现了异动，灵压突然增强，天边出现了一轮红月，浓密的异类灵子让流魂喘不过起来。废墟的断壁上停了几只乌鸦，探着头往下看，就等着他们被虚发现后，来分食剩下的血肉。
　　大意了，阿利想。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葬身于此时，他看到水仙从腰间掏出一把发着银光的东西，接着耳边一凉，亮光闪过，远处传来一声乌鸦的惨叫。原来是水仙击杀了一只乌鸦，掷出的匕首将乌鸦的尸体拖拽到了更远处，原本在寻找他们的虚，被血腥味吸引了过去。
　　就趁这一会儿的功夫，两人手脚并用逃离了这里，慌忙中阿利还不忘将散落地上的血红灵子收集起来。
　　回去的路上，阿利提着满满一袋虚的灵子，只顾着高兴。
　　水仙频频回头，警惕虚会追上来。
　　阿利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会儿那边的动静，说道：“这会儿死神也应该来了，那里就交给他们处理好了。”
　　水仙问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阿利好像终于找到了骄傲的话题，告诉水仙他是如何观察灵子，首先用最普通的灵子团作为灵核，放在鹿灵的胃袋做成的容器中，根据灵子团的增长，经过简单计算确定不同方位灵子的流量。他在几天前的观察中，发现了四十九区出现了灵子的异动，所以前来一探究竟。
　　滔滔不绝间，阿利忽然想起要不是水仙的帮助，他今夜也许要丧命在虚之口了。
　　他夸赞道：“你真是个天才，不然怎么会想着带一把匕首？”
　　水仙低下头，脸上一阵发烫，以为阿利发现了她的真实意图，可阿利的语气却像是在真诚赞赏她。她不知该如何告诉这个傻孩子，那把匕首是用来插入他的心脏的，假如今晚他想要伤害她的话。于是她回应了一个微笑。月光下阿利以为在她面庞上看到了羞赧。
　　那时他还没有起想吻她的念头，可却忽然意识到这副笑容是在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上的。有生命之物总是脆弱的，也许今晚的一片飞来的瓦砾便可以让这鲜活的笑容消失。
　　水仙是他的未婚妻，将来会成为他的妻子。这句话在人生的某个时刻之前都只是一个定义，描述着平淡的事实。那天晚上，他对水仙也是那样的感觉，起初他觉得水仙有可能因为怀疑他深夜出门的目的而问东问西，如果她有迟疑的话，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带她来。但月光那么皎洁，灵子孕育的奇特生物将展露面目，红色的灵子如飘散的罂粟危险又诱人。这样令人震撼的景色，是他封闭的世界中唯一想要与人分享的东西。水仙无条件地相信了他，与他共同分享了这份绝美。在空气与尘土之间，只有他们两人见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