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安眠》旧纸

4、黑影 “竹笼眼，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
　　什么时候飞出来？
　　黎明的夜晚，
　　鹤与乌龟滑倒了，
　　背后那人是谁呢？”
　　孩子们玩着游戏。
　　入秋以来，四十八街区以及临近的几个街区都频频发生孩子失踪事件，阿利的母亲忧心忡忡，叮嘱水仙不要随便外出。
　　霜降那天，天色一直没有放晴，似乎黄昏时会有场寒雨。阿利的父亲和大哥在别人家修房梁，水仙思量了一下，还是决定给他们送雨伞。
　　路上遇到邻居的孩子们在玩游戏。
　　竹笼眼，竹笼眼。孩子们嘴里唱着，可看到水仙时，他们停了下来。
　　他们先是好奇地望向她，随后其中一人喊了一句：“她就是小怪物的妻子。”
　　这一喊声把方才好奇的眼神全变了样。
　　有人附和地说：“她早晚会长得和怪物一样丑的，听说他们会偷婴儿吃。”
　　另一人接着喊出了一长串恶心的话。孩子的游戏，有时候天真又残忍，他们甚至不知道一些词语的意思，但本能的知道那很伤人，便足矣。没有什么比伤害弱者更能让人获得残忍乐趣的了。
　　水仙怔怔地看着他们，此时天阴沉得厉害，似乎随时都要下雨。
　　她愣愣地后退了几步，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中。孩子们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以为这女孩回家定要大哭一场，往后再也不敢上街了，便心满意足地各自散了。
　　水仙回到家中，径直躲到了自己的卧室中，她的确有一瞬间被害怕攫住了。但那是因为，在方才几个儿童的背后，分明立起了一具黑影。水仙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黑影伸出手臂似地东西触碰到孩子们的影子，瞬间他们的脖子上便留下了紫黑色的痕迹。当场竟然没有其他人发觉。
　　随后那东西向她涌来，水仙逃了。
　　半夜水仙来到角屋，阿利果然还未睡。烛光下的两人像是两个苍白的影子在相互对视。
　　“我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接着，她将路遇蛮童，接着又看到黑影在孩子们身上留下黑印的事情说了。
　　听完后阿利一时说不出话，苍白的脸上出现了几分红晕，闷闷地说道：“他们嘲笑我一个不能出门的人，却不敢针对我，反过来却要欺负你。”
　　水仙摇摇头，说道：“他们也只有那点搬动口舌的本事了。”
　　“你不觉得我怪？”
　　水仙认真地看向阿利，“如果我那样想，今晚便不回来找你。”
　　阿利的脸又有些微红，只是这次是出于别样的感情。
　　他撇撇嘴，赌气说道：“如果那个黑影是鬼，我宁愿他们都被抓走。”说到这，阿利急忙问水仙：“你没被黑影碰到吧？”
　　水仙逃得及时，但自己并不很确定，于是让阿利查看自己身上是否有黑印。
　　“要怎么做？”阿利还没想过来，可随后水仙的动作让他羞得不敢睁开眼。
　　水仙撩起披在后背的头发，松开领口，露出肩膀。
　　阿利看到她的肩上有两个小小肩窝，脖子与肩膀处的弧线好看，脖颈处隐约显露出一小段骨节。他赶忙捂上眼睛，不敢再看她，羞愤地嚷道：“没有黑印，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吧！”
　　水仙低声回应了一声，语气中却没有幸免于难的欣喜。
　　“怎么了？不是件好事吗？怎么看你好像不开心似的？”阿利好奇地问她。
　　“你听过姑获鸟的故事吗？”
　　阿利知道那是传说中的妖怪，由怨气所生，喜欢在夜里偷孩子，看中了哪个孩子便在孩子身上留个记号。
　　“所以你觉得，那黑影与姑获鸟相似？都是通过在孩子身上留记号的方式来将他们掳走？”
　　水仙点点头，接着阿利的话往下说：“我有个担心，那便是今夜它会找到这里来……”
　　“若是它今夜不来，以后大约也不回来了；但若今夜它来了……”
　　“你别怕！”阿利几乎脱口而出，“我会保护你的！”
　　说出这句话后，阿利耳朵尖都涨红了，他从前可是觉得“保护”、“喜欢”、“爱”一类的词最矫情，他断断说不出口。
　　水仙笑了笑，她自然不信任这个孱弱的男孩能够保护自己，但依旧感动地握了握他的胳膊。现在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就是别在腰间的匕首。
　　“你不相信我？”阿利察觉到了什么。
　　“相信相信，”水仙安抚他，“你先休息吧，我回屋了。”
　　“不行！”阿利忽地起身，拉住她的手，“你今晚就待在这，我能护得住你。”
　　水仙开始有点后悔把阿利拉扯进来了。而阿利呢，既然他知道了白天的事，便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强硬地要求她今晚就待在这间屋内。
　　“好吧。”水仙叹了口气，答应留下来。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蜡烛的光已经几乎微不可见了，水仙索性吹灭了蜡烛，与阿利对坐在黑夜中。木桌上，那日两人收集来的灵子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长夜漫漫，两人只能聊天消时间。
　　“你知道净灵庭吗？”黑暗中，有人开了口。
　　“知道，大人物们住的地方。”
　　“听说新上任的总队长建了一所学校，叫做中央灵术院，流魂街的孩子也可以被进去学习，毕业了就能当死神。”
　　另一个人懒懒地嗯了一声，显然没什么兴趣。
　　“你不觉得那很激动人心吗？听说中央灵术院里有三万四千本藏书，记录的都是我们不知道地知识！如果我成为了死神，我绝不会当一个只会挥舞刀剑的傻子……水仙，你有想过你以后想去做什么吗？”
　　“……我没有。”水仙想得一直很简单：吃饱饭，然后活下去。
　　“如果你没有想法的话，不妨和我一起去中央灵术院学习，当然这要等我们年纪再大些的时候。”
　　水仙没回答，她在脑海中重复了一边阿利的话，不解其中的含义。
　　忽然间，她的神经紧绷了起来，“来了！”她低声对阿利说。
　　此时房间仅有的一扇窗户上黑影闪过，月色朦胧，听到手掌摩擦房檐的声音。
　　桌上虚的灵子的红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强烈起来。屋内原本的黑暗更深了一层，连微弱的月光也暗淡了，相对而坐的两人间忽然长出了无尽的距离。
　　“水仙，你没事吧。”阿利站起身向前探，却被什么东西拂倒。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他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伴着“噗呲”的声音，是皮肉被锐物刺穿的声音。
　　屋内的空气狂燥了起来，地面开始扭曲，他找不到方向，却还在担心水仙。
　　第二声“噗呲”声传来，猛烈的风刮过，房门被撞开，有黑影从那里迅速遁走了，万籁归寂，月光又重新照入了房间。
　　原来他只离开了两步远，水仙依旧在他面前端坐，一声不吭，若不是房门大开，他都要险些以为方才所见都是幻觉了。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水仙居高临下地看向他，澄澈的绿色眸子此刻闪出令他慌乱的色彩。阿利赶紧去点燃桌上的蜡烛，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他这才看到水仙坐在血泊中，血迹从她的脸和脖子留下，浸湿了她的衣裳。
　　“水仙！”他惊叫一声，跑上前擦拭她脸上的血迹，想看她到底伤在哪了。
　　“别擦了，伤的不是我，”水仙亮出了衣袖下带血的匕首，吐出口中的残血，自己用衣服擦了擦身上，“真晦气，竟让那怪物跑了，你看到它的样子了吗？”
　　虚惊一场，阿利紧忙摇摇头，可接着，他就愣住了，一条黑印赫然出现在水仙的脖子上。
　　水仙也察觉到了什么，摸了摸脖子，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疤痕似的黑印，眼神暗淡下来，“它还会回来……”
　　阿利泄了气，他原本还想着去保护水仙，可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不中用。
　　水仙察觉出了他的低落，问道：“你害怕吗？”
　　“不，我不害怕，我只是有些……哎，算了，我真是没用。”
　　“还没到垂头丧气的时候，请不要这么失落，否则我会觉得很难办的，”水仙随意扯下一块布料套在脖子上，掩住黑印，叮嘱道，“今晚的事请不要和任何人说，他们不会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