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安眠》旧纸

1、秋分 幼年在流魂

　　水仙是赤着脚来到阿利家的。
　　幼年她住在流魂街，几次搬家后，她随父亲搬到四十八区，住在阿利家附近。阿利的母亲是个心善的女人，食不果腹时她便去阿利家门口讨些口粮。阿利的母亲相中了她，问她愿不愿意以后嫁给阿利。
　　“夫人愿意我嫁，我就嫁。”
　　她笃定的回答让妇人满意，几日后两家订了婚约。

　　“父亲，你愿意水仙嫁人吗？”她问面前颓靡的男人，男人用沉默表示自己并不感兴趣。她的父亲，像蜘蛛似地盘踞在落灰的角落，与他喜欢的昏暗与抑郁缠绵在一起，案上摆着干裂的砚台，墨迹因太久没有写作而生出白色的霉点。
　　她的父亲名叫临希空诚，在现世曾是个三流诗人，后来爱上了一个女人，爱而不得自杀。
　　即便来到了流魂街临希空诚也没有振作起来，反而因失去了原本的安乐环境而更加萎靡。临希水仙便是在一段失意和贫穷中出生，长大。

　　水仙的母亲早就死了，她也好久没有吃东西。那天别说是嫁给阿利，就算是叫她脱下衣服让人侵犯，为了一口食物她也会答应。
　　四十八区是贫民街，阿利家也并不殷实，但添一碗饭还是能做到的。

　　订婚不久后，水仙的父亲死了。
　　因此，她搬进了阿利家，望着比她高出许多的人们，她的心里做好了被他们欺辱的准备。
　　可阿利的家人都是好人，他们的打量是善意的。
　　阿利母亲没有多言语，先给她打了一盆洗澡水，放在太阳底下晒温，里面滴了几滴驱蚊的花露，然后在木凳上放上给她的新衣服，这衣服是阿利的母亲拿了自己出嫁的衣服来改的。
　　水仙泡在水里，有点贪恋包围着全身的温暖。但她没有久待，洗干净后，她抱着叠好的旧衣服走出来，等着被吩咐。

　　“夫人，我洗好了。”

　　阿利的母亲在她面前蹲下，为她理了理头发，商量似地问道：“我们去看一看小利吧。”
　　她点了点头，跟在夫人身后，来到院子深处的房间。通往这里的小径草木茂盛，鲜有人至，她竟不知道阿利家的房子这样的深邃。

　　在这个街区上，阿利就像父亲口中的现世，如同一个传说。
　　人们口耳相传这家人的小儿子是多么的怪异，可没人能真正说出他究竟做了什么恶行。
　　在流言中，每当有人快死的时候，当夜的窗前，便会有个小孩子身形的怪物，透过窗子的缺口，窥视着还剩一口气的人，直至人死。那黄色的眼睛是妖怪的眼睛，有人说被那孩子看上一眼就会被诅咒，是比虚还要可怕的鬼怪。

　　“夫人，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水仙问。
　　阿利的母亲沉默了许久，快到小屋的门口时，她回答道：“那不是真的，阿利……只是有些与众不同。”
　　夫人犹豫着，在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母亲，这次您给我带来了什么动物？”

　　门开了，屋内太过黑暗，屋外又阳光普照。她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线的改变，只看到一双站在窗子渗下的微光中的血迹斑驳的脚。
　　屋内沉积着血与尸体的臭味，有几具没有处理完的动物残骸。在他从黑暗中走出之前，她就看到了那双明黄色的眼睛，像映着光彩的金色湖面。
　　他微笑着，和常年在太阳光下的哥哥们相比，笑容有些苍白，头发没有光泽，暗淡的蓝色带着些欺诈性的孱弱。
　　这个身影便是人们口中的鬼影。可水仙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丝毫威胁。

　　阿利也看到了她，于是问道：“她的身体能割开吗？”
　　阿利的母亲还未来得及制止他说可怕的话，水仙便回答道：“我是你的未婚妻，阿利。”
　　说罢她走到他的身旁，再回头时，看到阿利母亲脸上担心又有些惊喜的表情。

　　阿利没有做让母亲失望的行为，他早就听说母亲又自作主张给自己订了婚约，看着眼前的女孩，他有些惋惜地改了口：“如果你死了，我能剖开你的身体吗？”
　　“可以的，阿利。我会一直陪伴你到那一天的。”

　　承诺似乎打动了他，他没有再责难水仙，自此以后便默许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