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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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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阿寅见方旧义脸色不对,连忙解释原委,她提出去王家并非是对海宁余情未了,只是因为她刚才听见了大秘密,有人要陷害杨爱科场舞弊,杨爱来金陵后一直住在海宁家,她必须去告诉杨爱,让他早做防备。
阿寅与方旧义在夜色中来到王家门前,看门人却告诉他们王海宁与杨爱已在昨天启程上京了,阿寅提出要进去同王家人详谈,希望能说动王家人遣一匹快马将二人追回,看门人却告知,老夫人已经睡下,他们作为下人不愿意惊动老夫人,请阿寅与方旧义第二天再来,有什么话可以留下来,他们待老夫人醒后自会转达。
阿寅正在考虑要不要将她刚才听见的那番阴谋向王家看门人和盘托出,方旧义却拦住了她。
“据方某所知,王家的老夫人是恨不得致你于死地的,她凭什么信你,她只会觉得你是被买通或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故意要给海宁和杨爱的科举之路使绊子。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信了你,去报官,以她对你的厌憎程度,想必不会护着你,说不定还想一石二鸟,把你丢出去指证那些陷害之人,而你除了偷听来的那些话,手头没有任何证据,对方再反咬一口,你就直接招来了牢狱之灾,监狱那种地方,进去岂是容易出来的。王杨二家也好,有意陷害的那几家人也好,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神仙打起架来,遭殃的可是你这样全无背景的人,何况杨爱真不一定那么容易就被陷害,我劝你还是先把自己护周全,再操心别人的安危。更何况,我听说你和杨爱见过一面,闹得很不愉快,又何必为厌恶之人冒这么大险?”
阿寅道:“只愿这天下能少几桩冤案。你刚才说的都是至理,现在一切都还没个定论呢,说不定杨爱能逢凶化吉,金榜题名,而那些陷害他人的宵小之徒,上天一定不会让他们有好下场。”
十几天后阿寅收到了方旧义的聘书,正式成为了方家纳的第三位妾室,整个看花楼的人都向她恭贺。
与此同时科举也结束了,此次科举进行时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一桩试题泄露案被查获,尽管卖试题者只为骗钱,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试题,但据卖题者的口供,的确有不少士子信以为真,重金向他购买题目,其中最有名的一人就是杨爱。圣上得知此事震怒不已,纵使杨爱得到的不是真题,却也足以证明其品行不端,办理此案的官员更是从重判罚,判定杨爱流放宁古塔,官员们还考虑到,江南士子心系旧朝的多,正好借此机会重判加以惩戒,以儆效尤。杨爱在狱中喊了几日的冤,但因为其素来眼高于顶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性子,导致周围人帮他说话的少,看他笑话的多。而海宁险遭牵连,纵然想帮杨爱申冤,此时也须小心翼翼地避嫌。杨爱流放一事传来金陵,也得到了不少嘲讽。
阿寅知道杨爱被流放的消息的那天正好是她嫁入方宅的日子,她几乎彻夜未眠,第二天上了迎亲的马车,车上颠簸,她便沉沉睡去,在梦中仿佛梦见了自己的前世。
那是一位老者,在写一幅挽联。
泣涕对牛衣,卅载都成肠断史。
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
老者的生命已走向尽头,冥冥中听见一个声音问他,来生你最希望的是什么。
他思考了很久,他已经失明数十年了,在被眼疾困扰、又遭遇人世许多劫难的几十年间,他艰难地完成了一部书稿,定名为《柳如是别传》。
他说,我想见一见她。
阿寅蓦地惊醒,方宅已到,她身着礼服,在众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一步一步跨进深不见底的宅院之中。
流放的路并不好走,杨爱以前看一些关于流放塞外的诗文,说那里有见首不见尾的大鱼,吐一口唾沫就像下了一场暴雨,震一震尾鳍就刮来一阵狂风。
杨爱在流放路上没有看见大鱼,但环境依然无比险恶,塞外的风刀子一样割人,天气狂怒善变,山顶落下巨石,夜间还有野兽窥探。监官不把他们这些流放的人当人,白天拼命赶路,累了病了也不体恤,夜间冻得瑟瑟发抖,不给衣服,渴得嘴唇干裂,不给水。已有好几人病故在途中了。
好在杨爱结识了一个名叫汉旌的少年,杨爱病倒的那几天,之所以没像其他人一样庾死途中,是因为汉旌愿意在杨爱撑不住时背着他赶一会儿路,杨爱问该怎么报答汉旌,汉旌说教我写写诗吧,杨爱说你字都不识一个呢,我先教你认字吧。
汉旌自幼随叔父在各地奔走,参与反清复明的行动,后来在一次起义中被一网打尽,其余人都被枭首,朝廷念及汉旌年纪尚幼,且出生就被叔父抱去抚养,从来都对叔父言听计从,不曾有过自己的想法,故而改判汉旌流放。
汉旌常说自己这舞枪弄棒的最羡慕杨爱这样的读书人,他若有机会,也想读书,杨爱却苦笑道读书有什么好,仓颉夜哭,读书便意味着受患。汉旌讥讽道你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见过读书人哭穷的,从来信不得,家有良田娇妻美妾,因为做不了官就天天哭穷,真穷的人的哭声反而没人听。
汉旌越说越气,“你们说是要给披甲人为奴,其实何曾真为过奴,在宁古塔哪个读书人不被将军好好供着,连体力活都不用干,偶尔还能上山打獐子,下河捕鱼,而我们这些粗人,干的全是修城墙、修河堤的差使,终日不得闲,脚步稍慢一点,监工鞭子就上来了!”
历经许多磨难,杨爱一行人终于到了宁古塔,汉旌说得果然没错,杨爱刚进城门,宁古塔将军的手令就到了,将军想为子女聘请一位西席先生,杨爱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很快得到了宁古塔所有人的礼遇。而汉旌就没那么幸运,被送去修城墙,杨爱一直记得他们分别时汉旌那羡慕的眼神。
杨爱的教书工作完成得很好,没过多久便赢得了宁古塔将军的赏识。一日将军检查孩子的功课,每篇文章逐一考校,皆对答如流,将军心情大悦,说要赏赐杨爱银钱。
杨爱鼓起勇气,忽然下拜,“杨爱不要赏赐,杨爱想求将军一事。杨爱路上结识了一位恩人,名叫汉旌。多亏了他杨爱才能活着见到将军,这或许是上天的意思。杨爱听说将军麾下一位军官正在招募护卫,而汉旌武艺高强,去修城墙未免大材小用,杨爱斗胆请将军不妨试一试汉旌的武功,看他能否胜任。”
将军说:“难得你是有情有义之人,不忘报恩。”遂命下人将汉旌叫来。
过了一炷香时间,下人回禀:“汉旌方才歿了,因为城墙上掉下一块砖,刚好砸中了头,当场人就没了。”
杨爱大惊失色,辞别将军赶赴现场。他小心翼翼揭开汉旌身上盖的布,看着血肉模糊的躯干。
忽然杨爱抓起汉旌散落身边的一把镐,哭喊着朝监工挥过去,却被监工一脚踢中手腕,杨爱摔倒在地,镐也脱手了,监工招呼众人将杨爱死死摁住。
“将军到!”
将军神色不悦,“杨爱你身为罪酋,竟生出胆子来殴打监工,看来之前是我对你太过优待,才让你如此飞扬跋扈!”
杨爱分辨道:“杨爱方才一时失态,是因为杨爱发现汉旌的死因并非是被石头砸中,他是被监工活活打死的,监工为了掩盖罪行,才在汉旌死后拿石头砸了他的头!”
监工愤恨道:“你们这些罪人,本就死有余辜,活着才不应该!汉旌偷懒装病不肯干活,还敢顶撞我!这样的人死就死了,轮不到你这个罪酋来出头!”
将军听罢吩咐左右,“将杨爱带去监狱,好生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