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陈寅恪与书生柳如是》何不青

2、第一章【1】 男女主角初

　　第一章

　　三年后。

　　阿寅近来交游甚密的一位恩客叫做方旧义，是金陵城中的富商，也是阿寅精挑细选出来预备托付终生的人。方旧义也有为阿寅赎身的意思。

　　阿寅看中方旧义的地方，在于方旧义已有些年岁，在家中做得了主，方府尚有一位方老夫人，是方旧义的嫡母，但老夫人并不干涉方旧义娶妻纳妾之事。基于这个原因，尽管阿寅身边青年俊彦追求者众，其中也不乏出身名门者，但出于对终身大事的慎重，和对于颠沛流离的畏惧，阿寅最终选中了方旧义这种社会地位并不高的商人之家。

　　方旧义早年娶过一位正妻，后来病歿，留下一对子女，也因体弱夭折。方旧义并未续娶，方府现在还有两名妾室，膝下均无所出。阿寅盘算着若是嫁进方府能拼个一儿半女，后半生自然也有了着落。

　　方旧义作为商人平时自是非常忙碌，总要去各地进货，回来与阿寅见不了两面，如今又要启程，阿寅特地早起去码头送别。待方旧义乘船离去，阿寅也上了马车，回到了看花楼，却不料看花楼此时热闹非凡。

　　又到了三年一度的科举时节，金陵的士子们最近交游频繁，他们不久以后就要三三两两结伴上京。人一多，就嫌茶馆酒肆撑不起他们的风雅，一群人簇拥着去青楼里听曲儿。像阿寅在的看花楼是高级青楼，不同于市井暗巷，歌妓们在确认终身大事前是洁身自好的，与士子们交游更是格外注意，绝不会在定下名分前行出格之事。在收到聘书前，阿寅与方旧义之间也依然守礼。

　　士子中间被众星捧月的是金陵王家的王海宁公子和绍兴杨家的杨爱公子。杨爱自幼就有神童的美誉，人也傲慢自大，眼高于顶，很不讨人喜欢，但他也确实有傲慢的本钱。杨爱三年前是状元的热门人选，无奈父亲去金陵穆家赴宴，回绍兴时路上出了意外，杨爱遂放弃科举，守孝三年。如今杨爱打算参加今年的科举，前些日子来到金陵，借住在好友王海宁家。

　　杨爱的性子太傲，身边很少有朋友，但王海宁素来宽厚待人，也欣赏杨爱的才华，故二人形成了莫逆之交。海宁看见阿寅进门来，对杨爱笑道：“曰仁，同你介绍一下，这位陈姑娘是金陵有名的美人，据说是柳如是的转世。”

　　杨爱却冷哼一声：“柳如是的转世竟也逃不出沦落风尘的宿命，不知道柳如是究竟造了什么孽。”

　　阿寅不由得大怒，面前的人却又得罪不得，只能拼命把怒气忍下去。

　　这时小厮来报：“不好了！失踪的采頻找到了，在湖底！”

　　采頻是看花楼中的歌妓，曾经一度也是看花楼的头牌，但因为几次遇人不淑，变得憔悴不堪，最近情况有所好转，因为得到了甄家公子甄瑛的青睐。然而前不久，采頻却忽然失踪，看花楼去报了官，又遣一众人反复搜寻，皆不见下落，大家忧心忡忡，猜想采頻是不是出了意外，果不其然。

　　阿寅听后向湖边奔去，岸上早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捞出的遗体不止一具，两具遗体皆被水草缠住，深陷在湖底的淤泥里，已被浸泡多日，面目全非。尸体被发现是因为湖心頻花开得繁盛，有游客去湖心赏花时翡翠扳指不慎掉落，潜入水中捞扳指时意外发现两具尸体在湖底相拥而眠。从死者身上的衣物配饰分辨出，其中一位疑似采頻，另一位疑似甄瑛公子。

　　主导验尸工作的是“金陵神捕”柳元和。“金陵神捕”是柳元和的自称，但其实此人志大才疏，愤世嫉俗，常常因饮酒误事。

　　柳元和阻止了仵作验尸的意图，命人将遗体盖上白布。柳元和说：“甄瑛公子身份尊贵，欲验尸须先征得甄家的同意，而一具验、一具不验显然也不合适，何况另一具是女尸，若大庭广众验，有伤风化。”

　　柳元和接着道：“根本不需验尸，案情已十分明白。甄瑛公子几日前同采頻乘船湖上出游，行到一片水域，看水上的頻花开得甚繁，采頻见公子喜欢，故探身去采摘，不想失足落水，公子情急之下跳船去救，却因为不谙水性，又被溺水之人死死抱住，二人被水草缠住，陷入湖底的淤泥之中。”

　　“听上去倒是风雅的死法，但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阿寅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却是王海宁。

　　海宁接着说：“这位甄瑛公子，倒是个妙人，不同于我们这些功名利禄之徒，甄公子是不考科举的。他平日里喜欢在家中同姐姐妹妹们厮混，与丫鬟们也很亲善，倒是没越过雷池，只是他那母亲是个疑心病重的，生怕丫鬟们带坏了他，常常看到哪个丫鬟与公子走得近了，就借故赶出府去，还让下人编造些毁人名誉的烂话，泼人一身脏水，好些丫鬟受不了，投环的投环，跳井的跳井，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也因为失了体面，尽遭人冷眼，不久就病亡或是郁郁而亡了。”

　　“这些丫鬟的命运甄公子知道是因自己造成的么？”阿寅问道。

　　“自然是知道的。甄公子表面上看不起功名利禄之徒，其实内心精着呢，他可不敢得罪母亲，也就逢年过节给丫鬟写篇声情并茂的悼文，有时实在难过得狠了，就出府，去朋友家住几天，他母亲黄夫人也不过问，因为过不了几天他就自己回来了。这也是这次他失踪了这么久甄府却丝毫不着急的原因，以为只是又一次的离家出走，哪知是真出事了。”

　　“那你方才说的此案的不可信之处都有哪些？”

　　“很简单，船。我刚刚去问过柳捕头，他说去船老大那边调查过了，确实有人租了船，是个清秀公子，那么租船人有可能是甄公子，也有可能是采頻或其他人假扮的。现在湖面上找不到船，就算随水流漂到了其它地方，也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是有人把船处理掉了。或是拆成碎片，散落林间，或是焚烧了，埋在哪里，这个柳捕头若是愿意去找，沿着湖边，总能寻到蛛丝马迹。可他不愿意，而且不耐烦。”

　　“你怀疑柳捕头有问题？”

　　“我也是知道一点传闻，柳捕头对采頻倾慕已久，而他面对疑似采頻的遗体时却神态如常，再联想到他拒绝验尸，说不定他其实知道那不是采頻，他草草结案，莫非是想要掩盖什么。不仅柳捕头可疑，甄家也可疑，甄瑛是黄夫人的独子，发现遗体时就有人去甄家报信，但直到现在，黄夫人都不曾赶过来。”

　　“也许是悲痛到不愿面对。”

　　“甄公子那朋友也可疑，甄瑛失踪这么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根本没把失踪的事告诉甄家。当然也有可能是甄瑛事先和他说好要离去几天，但他知道甄瑛出事后却也没有过来，这显然不合情理。若是遇上任何一个肯好好办案的捕头，定要去那位朋友家拜访一番的。”

　　“海宁兄对这案子有这么多见解，何不自己去拜访，那家人与王家平日里应当也有来往吧。”

　　“陈姑娘愿意同去吗？”

　　阿寅愣了一下，想移开话题：“船为什么被刻意销毁，应当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船上兴许留下了痕迹，血迹或是打斗痕迹；第二个可能是，船上不只二人，还有第三个人甚至第四个人，这样船的吃水线就会暴露，于是不得不销毁。另外说到船，刚才柳捕头的话也有疑点，甄公子明知自己不会水，又是个怕死的，为什么不拿船桨去捞，反而自己舍身跳入水中。要知道他趁母亲睡着挑逗丫鬟，母亲醒来打了丫鬟一耳光，他直接就不管不顾溜了，那丫鬟后来还投了井，他的种种所为不像个敢于去冒险救人的人。如果摘頻花落水的是甄瑛，采頻去救的他，也说不通，采頻平日给我的印象也是很谨慎的，更何况采頻也可以用船桨，难道说采頻怕得罪甄家，这才拼死去救。”

　　“还有可能是，甄家得罪了采頻，甄家害死了那么多丫鬟，其中就有采頻的亲人，这是采頻的复仇计划，但我们得去调查采頻的身世，青楼女子的身世从来都不太好查，像一块块浮萍。”

　　“那谁又帮忙销毁了船？”

　　“甄家得罪的不止采頻一人，有其它丫鬟的亲人和采頻联络，做共谋。”

　　“但我们说的这些都是猜测，想要得到有用的线索，必须还得先去验尸。另外，采頻当初失踪的时候我去过她房间，财物都在，衣服妆奁都是如常摆放的，没有任何异样，如果钱财衣物不见了，我们还会觉得她是有意离开，但当时根本就看不出她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或许柳捕头说得没错，真就是意外，那船只是撞到了石头上，于是沉了下去。”

　　阿寅回看花楼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醒来，海宁又过来找。

　　“甄府同意验尸了，昨夜连夜验的，你猜怎么着，果然是有问题的。不论男尸女尸，都并非溺亡，而是事先就已昏迷或死亡，被丢入了水中。男尸尚不能确定是甄瑛本人，但身上的衣服是他的，那衣服料子独特，全天下再没有第二件，佩戴的那块玉佩也是独一无二的。而女尸却不是采頻，遗体生前患有严重的痨病，但采頻却是健康的。”

　　“这么说采頻真的是凶手。”

　　“没有人是凶手。”声音从屋外传来，阿寅打开门，海宁惊呼：“唐兄。”

　　海宁同阿寅介绍：“这就是甄公子生前好友。”

　　唐公子却打断了海宁：“什么生前，甄瑛还没死呢。甄瑛和采頻，都活着，现在他们在哪里，我也不清楚。甄瑛后来确实厌倦了在家族中每日如履薄冰，一人接着一人因他而死，他想和心爱之人远走高飞，我身为朋友，劝了他好几回，但拗不过他，也只能帮助。采頻是刚好识得一位罹患绝症的昔日的姐妹，那位姐妹生前同意完成她的计划，待她故去之后采頻便用她冒充了自己。而冒充甄瑛的人，是在下别院中的一位小友，他原是唱戏的优伶，遇到我后就不再登台了，我便秘密给他安排了别院居住，只是他一向体弱，又有梦游之症，一天夜里巡游时被人叫醒惊怖而亡。采頻和甄瑛乘船趁无人时将二人放入水中，之后便远遁他乡了，盘缠也是在下赠予的，为了不打草惊蛇，甄瑛和采頻都不曾将自己的钱财带走。而发现遗体的游客，也是我安排的。”

　　唐公子说完便离去，留下阿寅和海宁面面相觑。

　　“哪有这么蹊跷的事”，阿寅道。

　　“他说的，没有一个字可信”，海宁缓缓地说。

　　这时，小厮来报：“不好了！甄府的黄夫人，被发现死在山上的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