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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柳如是的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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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公元1678年,一名中年文士走进金陵城中的一家青楼。
鸨儿并未因文士的衣着寒素而怠慢他,反而与他热情地攀谈。文士问:“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柳如是的转世?”
鸨儿叹了口气,说:“那个赔钱货。”
十四年前,看花楼的歌妓陈原原去金陵城中的一家大户人家参加晚宴,回来的路上在马车中听见婴儿的哭声。车夫从路边抱来孩子,襁褓中有一张纸条,写明女婴生辰,而那天正好是柳如是故去的日子。
陈原原将女婴带回了看花楼,因为女婴是寅时出生,故平时称作她阿寅,待到阿寅到了开蒙的年岁,请了一位先生取学名,在寅字的后面又添了一个恪。
阿寅十三岁那年,已经能诗会画,鸨儿希望好好把握“柳如是转世”这个噱头,在看花楼中设宴,筵请了金陵城中几乎全部的文人雅士,席上鸨儿拿出阿寅过往的诗赋与画作,请众人唱和题字。
宴席开始时还是宾主尽欢,待到阿寅的诗画一出,大家却纷纷表示没了兴致,不久就各自散去了。鸨儿认定是阿寅愚顽不堪,没有跟先生学到一分一毫的本事,本想花大钱去栽培一个新柳如是,不料竹篮打水,叫人无可奈何。
中年文士听罢问道:“可否给在下看看陈姑娘的那些作品?”鸨儿遂命人从杂货间取来。
文士看罢哑然失笑,说道:“这可不是陈姑娘的错,是先生没请对。陈姑娘才思一流,可这位先生想必是与在下同样的酸腐儒生,教授的文章里隐隐有家国之思,陈姑娘用典虽然隐晦,可在场的人都是饱读诗书的,岂会看不出来。眼下清廷初定鼎,各地余乱未消,谁也不想惹上麻烦。陈姑娘若是以后只写些闺中小儿女的情思,还愁没人来捧场?”
鸨儿听后作揖道:“多谢先生了,让在下得知自己的钱尚未打了水漂,只是先生此番来看花楼这个地方,倒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不知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先生?”
文士道:“明日在下有亲朋故旧在城外设宴,主人姓穆,与柳如是生前有点交情,听说城中有一位“转世”,心生好奇,想请阿寅姑娘和她的琵琶去捧个场。”说罢留下一袋酬金便离去了。
阿寅第二天来到城郊,看见一片湖水,从湖上的栈道走过去,在穆家随从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凉亭就座。阿寅一边调试琴弦,一边四处张望,宾客众多,唯独不见中年文士。阿寅察觉到不远处有一双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中年文士终于到了,他面色铁青,不像赴宴,倒像是寻仇。他走入人群中,忽然抽出一把长剑,指向一位中年乡绅打扮的人,喝道:“沈兄,是否是你杀害了先师!”
旁边有一人走过去,缓缓把剑按了下去,劝慰道:“多年未见,发生了太多事你都不清楚,你误会沈兄了。”中年文士冷笑道:“杨兄,你和沈兄是儿女亲家,自然是帮他说话的。”
阿寅从他们的对话中隐约得知,这三人曾经参加过一个叫做“梅社”的诗社,诗社社长便是中年文士口中的“先师”。诗社社长数年前被人发现卧伏在书房中的书桌上没有了气息。桌上有一盏茶,茶水颜色发黑,因此一直以来都有传闻,说梅社社长的死因是因为暗地里赞助天地会反清复明,被清廷买通身边人下毒。
中年文士一字一顿道:“沈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杯茶是你倒的,先师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也是你。你在茶中动了手脚,因为你害怕先师继续暗地里赞助天地会,一旦出事,你作为弟子会遭到连累!”
被称作沈兄的人沉默不言,杨兄开口道:“先师与天地会从无瓜葛,他早已拜见了清廷,自然也剃了头,之所以会有那些暗中赞助天地会的传闻,是我们这些弟子为尊者讳,私下里流传的,坊间听闻他依然心系旧朝,出殡时也会对他多几分敬重之情。更何况,先师生前见过的最后的人,并非沈兄。”
“那是谁?”
“是先师的小女。”
中年文士狂笑:“你不会把下毒的事推给一个孩童吧!”
“本来就没人下毒。你不是不知道,那时出了多少流放的案子,多少江南士人,明明无辜,却因为读书识字,写了些东西,被人从文字里挑出错来,凭空就遭到流放。你还记得阮渊吗,黄梨洲的得意门生,先师听闻这位青年才俊出了事,几乎夜夜不眠,长吁短叹,甚至发誓以后绝对不碰笔墨。”
“阮渊似乎是因为别的案子受到牵连。”
“没错,因为一起反清复明的案子,牵扯出了多少人,涉案那家人平时交游甚广,阮家跟他们家反而最是疏远,和那家人最亲近的是王家,然而遭殃的是阮家,全族流放宁古塔的是阮家,王家反而一点事都没有,想必是有人嫉妒阮渊的才华,从这件事中做了文章,白璧青蝇,这才连累全家。倒是王家的那位海宁小公子资质平平,反而保住了全家的荣华富贵。”
“这跟先师之死又有什么关系?”
“先师因为阮渊流放的事大受打击,发誓从此不碰笔墨,你没有发现,他故去时的那张桌子上根本没有笔墨纸砚吗?而他的小女儿正是识字的年纪,拿着纸笔跑来问学,先师想写字,笔上墨迹却已干涸,就将笔在茶杯里蘸了点水。这便是茶水颜色不对的原因。”
“那他究竟是因何亡故的?”
“年纪大了,天命有常。”
“他是伏在桌上故去的,如果忽然感觉身体不适,完全可以碰落茶杯,仆佣听到异响,自然会过来问询。”
“他可能只是想睡一会儿,毕竟感时伤世,夜里常常失眠。能在睡梦中故去,也是难得的福分。”
“发现遗体的是谁,隔了多长时间?”
“是夫人,晚饭时分发现的,隔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此时宴席主人穆先生过来打圆场:“但愿这回相聚,几位能消除误会,也就不枉老夫费劲心思调停了。杨兄你几时回绍兴,听闻令郎已经在准备应试科举了,此番定能金榜题名。”
中年文士忽然叹了口气:“也是,要保杨家家门不堕,也只能期待后辈出进士了,只是不知令郎那投水殉明的祖父是否能瞑目。”
杨兄默然道:“让犬子参加科举,正是先父生前的意思,先父做过明的官,却被新朝强拉着赴任,推脱不过,无奈选择了投水死节。将来清亡了,杨家后人若是还有出仕清廷的,自然也会殉清。”
中年文士冷笑道:“这看似矛盾的一番话经杨兄一说倒显得圆融了。也怪在下如今是无名无姓无家之人,不像杨兄要养活一大家子,和我相比便不自由了。对了,还不知令郎姓甚名谁。”
“犬子杨爱。”
“哈哈哈哈!杨兄到底是忘不了柳如是呐,只是给自家公子取这个名字也不怕遭人取笑。”
“休要胡说!名字取自孟子的'仁者爱人',等他到了弱冠之年,就把字也定下来,叫'曰仁',你我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你不会没读过孟子,你这是故意混淆视听!”
眼看着二人又要剑拔弩张,穆先生只得转移话题:“你们注意到没有,自从你们在这里争论,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你们,只有一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阿寅姑娘,说不定今日我还能做一回月老。”
“那位痴情少年可是之前得到过穆先生资助的那位寒门书生,这回是要上京赶考,路过金陵,特地过来答谢。似乎名叫曹一酌?”杨兄道,“穆兄高风亮节,这些年资助的寒门士子数都数不清。”
“时局不好,能帮就帮一把罢。”穆先生回道:“只是也有些令人不快的插曲。先前有位北方的李姓士子来拜访我,我不知道他在北方素有才名,仍像资助寻常士子一般赠与了他六千文,这便惹恼了他,嫌我不够仗义,因为他平时资助自家堂妹便要三千文,时隔多年他依然余怒未消,还特地写文章来说这事。”
那名叫做曹一酌的书生听到一曲琵琶终了,刚缓过神来,恍然听见远处有人提起自己,好奇地走了过去,便被穆先生一行拉住,说要为他做媒,也听得旁人起哄,说还未得到女方的同意,于是大家把亭子那里的阿寅唤过来,问她意下如何。
阿寅婉言谢绝。阿寅明白这是一个赎身的机会,却想起了陈原原离开青楼前讲给她的故事:歌妓看上了落魄书生,二人在一起后常常为无米下锅发愁,最终书生转卖了歌妓,换回了几袋米。歌妓被卖到城中一户大户人家做妾,最终结局不详。陈原原叹道,既然总是要去大户人家做妾的,又何必经历多余的波折。
天色已晚,一些住在金陵城中的宾客辞别了主人,乘着马车离去;从外地赶来的宾客则被留宿一晚。阿寅虽住在城中,却也被留宿一晚,阿寅正观察着房间四周的摆设,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敲击窗子。
阿寅打开窗,却是去而复返的曹一酌。阿寅问:“你不是上京赶考去了么,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希望不会耽误科举。”
“没有落下东西,可我走到半路,总觉得心神不宁,我是偷偷跑回来的。白天穆先生说要帮我做媒,可我也害怕,欠他这样大的情分,将来若是考上进士做了官,还不知道要怎样偿还他。但我心中又挂念你,你听说过红拂和李靖的故事么,若你能慧眼识我,效仿红拂夜奔,将来等我名满天下,也必然会人人传诵我们的传奇。”
阿寅道:“我只是市侩风尘之人,对未来最好的盘算就是去大户人家做妾,配不上阁下的高华之处,也请阁下忘了我,早日寻一佳偶。”说罢关上了窗,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