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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雪,庭院里的梧桐树没有茂密毛发的遮盖露出光秃秃的枝桠。九里的冬天不算很长,只是很冷。李奉先久违地走在李家廊檐下,内心突然有点感慨。这里以前也算是他的家,只不过......李摇了摇头,神情不免有些恍惚。
      “李叔......李叔?你怎么了?”是折返过来的小饼子。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刚刚想起了一些往事。诶,饼子你怎么回来了?现在不是开工时间吗?”李回过神。
      “哦,今天掌柜带着夫人公子去寺庙祈福了,刚刚打扫完,我们就歇着了。我想着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谢谢你饼子。”李真挚地向他道谢。“我......我刚刚跟常管事说过了,希望以后留在李家工作,常管事说还要问问老爷夫人的意思。以后我可能要你多照顾了。”李轻声说出了这番话。
      “嗐,李叔您可别这么说,我哪能照顾您啊!您是前辈,应该是您照顾我才对。当初我进门可是您一步步带着我的,这份恩情饼子怎么也不敢忘啊。”
      自己可没怎么照顾他,李心里清楚。但是他承这份恩情。

      李风一大早就被哥哥拉起来,两兄弟的房间都在东院且紧挨着,不过如果李志成了亲李风就没法和哥哥这么亲近了,父亲早就在西院为他准备好了房间。李志今年十八了,本来计划让李风今年就搬出去的,可是两人感情太好彼此都不愿意。
      今天要去寺庙祈福,这是李家每年的传统,也是九里的传统。兄弟二人紧挨着父亲母亲,李风也难得稳重了许多。他们要先去祖父祖母住的地方,祖父祖母住在城东,而寺庙在城西,今天的车程相当于要绕城一圈,所以一家人都起了个大早。马车里,李志李风昏昏欲睡,就连李禀也忍不住用手肘支撑身体。李禀为父母另外安排了一辆马车,等他们再次返回城中,沿街的小贩已经开始叫卖,一大早他们什么也没吃,管家便命人买来早点,众人在车中匆匆用过。
      李家管家姓汪,来这家里已经十来年,是实打实的老人了。上一任老管家回乡下养老后,李禀父亲亲自提携了他。汪管家为人严谨,做事仔细,再加上十几年的历练,更为稳重了。按理说他该是李家一把手,可李家管事和管家的职责有些混淆。管家名义上比管事高一级,负责李家人事升迁管理以及大小事务。而管事则负责更细致的工作,家中购买什么物件、换季衣物购置等等她都要一一问过。汪管家多年来一向跟在李禀身边,负责李禀的日常起居,而常管事本就是余枫身边的贴身侍女,只是后来升为管事,但还是跟在余枫身边侍候。这就导致管家和管事管着管着管到一起了,好在汪管家和常管事都不是爱计较的人,所以至今为止还没出过什么大事,李禀和余枫自然也不会察觉。
      今天,常管事并未跟随余枫等人一起,而是留下来安排仆人打扫房间。主人走了,怕屋里的那群猴闹过头,得留下个管事的。这也是汪常二人商量后的结果。
      寺庙今天有很多人,到这种节日人多是很正常的。这座寺庙一向是李家供养的,今天李禀等人来,管家早早就通知过他们。
      “李大善人,别来无恙。”方丈带着弟子一早就等在那里,他是一位长相和善的垂暮老人,据说他是半路出家,曾经是个铁匠。后来来到这里,被上一任方丈感化,最后继承了他的衣钵。
      他口中的李大善人正是李禀的父亲李志李风的祖父李裴。
      “方丈,别来无恙。”李裴回敬道。
      祖母、李禀、余枫皆双手合十,表情虔诚。
      李志也虔诚地回敬方丈,只有李风当作没听到,丝毫不理睬。
      方丈和祖父是老相识,多年前,祖父开始供养寺庙的时候正是这位方丈管理寺庙。
      此次祈福,李家全家出动,方丈还有寺庙一干人等都出来迎接,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李禀便向方丈说道,“方丈,我们一家此行只为祈福,就不劳烦方丈等人了。”
      “施主言之有理。”方丈便让其余和尚都走了,只余下自己一人陪同李裴等人。
      寺庙大堂是主要祭拜的地方,此时人已经很多。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不能在这里多待,倒是李风李志孩子心性,喜欢热闹。到后来,大家散成了三拨,方丈陪同李风祖父祖母去后厅房休息,父亲母亲去了后院闲坐,就剩下李志李风还在前院。
      李风在前院跟哥哥走散了,所以他决定去找父亲母亲,想来哥哥也在那里等他。他漫步走到后院,那里有一方池塘,塘里养了鱼,一群孩子正围在那里给它们喂食,鱼儿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嗷嗷待哺,孩子们把馒头扯成小块,一点点的扔进池子里。一个小女孩突然跑过来,往池塘里吐唾沫,其中一口吐大了,黏在了池壁上,乳白色的唾液与青色的池壁形成对比,还可以看见唾沫上透明的光圈。李风心想,佛祖能看见他的宝贝被这样糟践吗?
      中午大家都是在寺庙吃的斋饭,祖父祖母很久没和大家一块吃饭了,所以吃得很高兴。父亲母亲也有说有笑,李志李风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吃一次清粥小菜也觉得新鲜。
      早上下了小雪,好在不影响返程。傍晚要走的时候,方丈亲自送他们上车。在马车上,李风回头看了一眼寺庙,即使身处闹市之中,它在远处还是显得那么安静。
      夜晚在家中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饭菜更好吃了。

      新年前天下了一场大雪,天空大地白茫茫的,像一张白色的画纸。草木被白雪掩盖,天地一下宽敞了许多。
      新年当天到处都是节日的氛围,一大早,鞭炮声便四处响个不停。狗子们被炮声惊起,一连串的吠叫让四处“不得安宁”。
      李风今日穿的是楚国的传统节日礼服,靛蓝色的带有光泽的布料在雪地里格外瞩目。
      “哥!”
      李志迎面走来,满面笑容。
      “今日宗亲齐聚,我们可不能迟到。”李志对李风说。新年李家大团圆,在外地的叔叔伯伯都回来了,赶着过个好年。
      新年当晚李家的男丁是不能睡的,包括李风。以前年纪小,父母不强求,现在大了自然也要加入守岁的队伍。到了半夜大家困了,便一起到院子吹风,新年当晚的夜空并没有什么不同,显然人间的热闹并没能传递到天上。那些走南闯北的叔叔伯伯们,跟大家讲起自己所遭遇的奇事,孩子们一个个围住他们,像信徒包围自己的信仰。这晚就在他们的讲话声和孩子们的惊呼声中过去了。

      宗祭是李家祖先定下的传统,在正月初八举办,凡宗祭举办家庭要提前斋戒三天,以显示对祖宗的尊重,且凡在此地的李氏宗亲都要在这天去往举办宗祭的家庭过风,过风其实就是绕着院子走一遭,今年轮到李风家举办宗祭。李风家又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场面自然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李师傅连同请来的帮厨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来宗祭的都是跟李家有渊源的,自然不能怠慢。今天来的人多,进门要扫风,管家安排两个下人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掸子,有人进门掸一掸。进了大门得有人带路,一来走风都是有固定地点的,李家宽敞,怕他们迷了路。二来,说句实在话,李姓是大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宗亲没有,当老爷的、送货的、端茶倒水的、沿街叫卖的、甚至卖肉的。什么人都有,要是都放进来,怕他们冲撞了贵人。来的要是个讲礼的,就带入内院,要来了个灰头土脸的,就让他在前门转一转。不让人进来不好,让人说道,说他们李家嫌弃穷亲戚。这规矩可也是祖上沿下来的。

      今天天儿有点蒙蒙的,没见着太阳,靠雪地返的光,倒也还算亮堂。李风见过长辈就出来找小伙伴了,十四五岁的少年,在那样的场合格外不自在,还是孩子心性。李志没跟出来,到底是大几岁,成熟许多,知道人情的重要。
      李风的朋友有不少,隔壁的、对门的、街过头的,但要论有过硬交情,一起长大的可是屈指可数。这不,大年头一天,李风就来找他们了。站在李风左边这位穿着略显臃肿,身材瘦高的,叫做庄羽,也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而右边这位穿着绛红色与李风同样式传统服饰的叫做李齐,是李风的表弟,李裴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李风的父亲李禀,小儿子便是李齐的父亲李尚,李风祖父母搬出去后,几个兄弟就分家了,李尚分走了开在城西的副楼及大部分开在除楚国外的国家的九里香分号,而城中主楼及大部分开在楚国的分号由李裴大儿子李禀继承。
      上次砸王掌柜店的就有他俩。
      “李齐,刚刚在我家怎么没瞧见你啊?”李风问。
      李齐狡黠一笑,“我逃出来了。”
      李风竖起大拇指,“高!”
      “要是我娘知道我逃出来,我就完了。”李风摇摇头。
      “我走了我爹还有我大哥、大弟弟、二弟弟,还有我几个妹妹要照顾。谁都不会注意到我。”
      庄羽被绕晕了,只能称赞一句,“你爹可真厉害!”
      李齐怪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李风没憋住。
      李齐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问李风,“咱们去哪儿?茶楼?还是你家的酒楼?”
      “去我家酒楼吧。”李风随意地说。
      李齐又转过头问庄羽“你呢?”
      “我随意。”庄羽耸耸肩。
      九里香的主楼并不是所有的中最大的,但却是建造最精巧的。高高的楼阁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普通宾客平常吃饭交谈的地方,地方宽敞,大门直通中央戏台,平常唱戏的时候,大楼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来吃饭的坐在里面,凑热闹的站在外面。进门左手边是柜台,李家专门聘请一位算账管事的,负责管理九里香。二楼分为各种大大小小的隔间,适合平时请客吃饭,较为安静,适合朋友交谈。
      三楼风景独好,往西看是九里的母亲河,宽广的河流穿过整座城市,两边水墨画的点缀,形成天地的交汇。站在三楼俯瞰整座城市也别有一番一览众山小的滋味。不过,九里香三楼不对普通民众开发,这里一向是李家内部会议的召开地,以及城内重大事宜商讨的地方。平时李风也不敢轻易上去,但是今天新年,三楼没人。李风和掌柜商议,请求他不要告诉父亲。掌柜自然不敢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李风便带着庄羽李齐二人上了三楼。
      “哇塞,这楼建得真是太棒了。”庄羽趴在在窗户栏杆上,眼里全是惊叹,这里就是不管来多少次还是会被眼前的场面震撼。
      站在顶楼上,远处的江景清晰可见,江水像一条巨蟒,伸出舌头不停地吐息。每一次浪的倾覆,岸边的树木便被浪掀起的巨息砍倒,待浪平息,复又倾回,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往复,不知什么时候岸边的树木便会被全数吞没,让岸上的人也为它捏了一口气。
      “你以后会继承这座楼吗?还是你大哥?”李齐一面吞着糕点一面转头问李风。
      “我什么都不想继承,反正大哥的就是我的。”李风满不在乎地说。
      “真羡慕你们,兄弟感情那么好,要是我那个哥哥,巴不得什么都是他的。”李齐嘟囔道。
      李齐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是李齐父亲的偏房所生,他母亲只生了李齐一个。而李风的父亲只娶了李风母亲一个。
      “你不是还有你娘吗,你又是正房所出,怕什么?”庄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可是......”父亲的眼里只有他们。李齐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李齐的母亲出身楚国名门望族,是有良好家教的名门小姐。李齐父亲去楚国九里香分店查账的时候偶然碰见了她,不久后他们就成亲了。在楚国,商人的地位是很低的,可是李齐不是一般的商人,李家在九里盘踞多年,更何况还有九里香这样的门面,而且李家一向是政商通吃,从李家出身的政客也并非没有,所以李齐父母的结合并没有遭受太大的阻挠。李齐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每次回来都会抱起他然后用自己略微粗糙的胡渣蹭蹭他的脸。可自从那次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那天阳光和空气都很好,早餐他吃了很多。娘还笑着问他今天怎么胃口这么好。他笑着说是因为父亲要回来了,娘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发,心疼他自小与父亲聚少离多。
      今天爹就要回来了,他穿上自己衣柜里上次爹带回来的衣服,心里想着爹待会儿见到他一定很高兴。
      门口下人传话说老爷回来了。李齐兴奋地跑出去,李齐家大门的门槛很低,但他还是跨不过去,他急得快哭了,后面母亲也走了过来,他带着哭腔让母亲抱他。那时,爹下了马车,正当 他要叫出来的时候,爹身后又出来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哭着问爹是不是不要他了,爹摸了摸他的头说,不会的。可是他没有抱他,他怀里抱着的是个陌生的男孩,以后也再没有抱过了。
      从那以后李齐再也没叫他“爹”,而是叫他“父亲”。少了一丝亲昵,多了一些疏离。他也从老大变成了老二。
      再后来,李齐父亲又如法炮制,带回来另一个女人。
      李齐不恨他的几个兄弟姐妹,他谁也不恨。
      突然,李风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这一下把李齐从虚幻中一下子拍了出来,顺便还附送了一点。
      李齐咬牙切齿地说,“想怎么把你推下去!”
      说完推了李风一把。
      李风又还推了李齐,顺便附赠了几把。
      两人推搡中不知谁推了庄羽一把,然后就变成了三个人的战斗。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李风踢了庄羽一脚,正踹在屁股上。
      庄羽转身进了个巷子,挥挥手道,“明天见。”
      “快滚!”李风举起拳头高抬起腿,做出攻击的姿势。
      “快走吧,天晚了。”李齐对李风说。
      李风便和李齐一起走了。
      此时,李家的走风仪式已接近末尾,李风李齐回来正赶上晚饭。晚宴是李风李齐家两家师傅连同九里香金牌大厨共同操刀,可是说这顿晚宴不输国宴。晚上吃饭的时候,李风李齐家的几代近亲基本上都来了。下人们早早在院子和屋里点上灯,院子里的雪还没化,灯笼就架在雪地上,整栋屋子灯火通明,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喜气洋洋的。前院的几间屋子几乎都用来招待男宾客了,后院便成为了女人的天下。余枫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倒是李齐的母亲在这里如鱼得水。没过多久,后院便成为李齐母亲的主场,而女眷们渐渐忘了上座的余枫。
      李风和李齐是绝不敢在这种时候去后院的。每到这种时候,便是女人们释放自己这一年的不满和压抑的时候。
      前院的男人们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醉酒前一个个公子如玉,沉默寡言的,醉酒后就变得能言善道起来。
      李风他们有自己的好地方,此刻,后院是空的,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到了午夜,宴席正式结束。宾客们各回各家,还有一些醉的不省人事的李家有专门准备的卧室。
      正月初十又下了一场雪,是暴雪。那天李禀刚准备出门,酒楼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余枫先他一步已经出发了,现在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李风祖母前几天过来探望现下还没走。
      “少爷!”李风小厮推开门。
      “干什么?“李风声音中透着慵懒,显然是刚刚起床。
      “老夫人让人送了一套衣服过来,说是让你穿上。”小厮手上捧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你放哪儿吧。”
      小厮把衣服放下后就出去了。
      李风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等他打开包裹。
      李风:“......”
      里面是当下最时兴的料子,荷粉色......
      “李石,你进来!”李风惊恐地大喊。
      门口李石听到少爷的话推开门,眼睛瞬间便被李风手中夺目的光彩吸引。
      “你确定这是祖母让你拿来给我的?”李风张大眼睛,仿佛只要他眼睛张得够大,就能看见李石的破绽。
      小厮愣了一下,但随即回答,“是的少爷,不只是您,大爷也有一份。”
      这下李风无话可说了。
      在楚国,大街上随处可见男人穿着艳丽的服饰,穿粉色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李风一瞬间还是有点接受不良。
      那日李家处处充满欢乐。李风李志穿着祖母为他们改良的服饰压根不敢出门,父亲也被他们的样子逗得笑个不行。
      九里没有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景象,也没有大漠孤烟直的塞外风光。这里地处中原,气候温和,既不潮湿也不干燥,这里的一切造就了九里人民不骄不躁,温和包容的品格。在九里,你很难看到两家人因为什么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九里的如今不是往昔可以比拟的,可岁月的流逝中,唯一不变的是九里人民淳朴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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