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月亮的使用方法》询世

5、五

　　“你又来了。”少年一如往常的坐在船头，微笑着看着黎柯。“这次又要待多久呢？”

　　“直到我再次醒来，我们约好的。”黎柯坐在船尾，眼神带着怀念。“你还记得我叫我什么吗？”

　　“当然，你是……”

　　他再一次惊醒，这一次没有人来叫他，他知道是自己过界了。

　　“你就这么恨我吗……”黎柯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的刺激让他的头有些昏涨，这是他付出的代价之一，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少年还在自己的梦里，他就离不开自己。黎柯撑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大多模糊不清，上面的人脸被某种东西所覆盖，无论他如何回忆都无法回忆起那人的面容。“祝我幸福……真亏你想到出来……”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怨念，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迷糊的人脸。“我甚至无法说出你的名字……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嘶……你开空调了？”云昭感觉到一阵恶寒，甩了甩手中的画笔。

　　“你的错觉，别走神，他情况如何？”

　　“画笔”发出唐素艳的声音，笔尖不断流出颜料涌向面前的勉强保持着人形的生物。

　　怪异的生物由各种颜色的颜料组成，混杂在一起却不显得脏乱，反而有一种无序的美感。那些颜料看起来想要分散开来，却被它的身上萦绕着的蓝色所固定在一起，那是一种柔和的颜色，让人看着就会觉得平静下来，它们充当着着画笔和生物之间的桥梁，让颜料们被迫融合着，渐渐浮现出人的模样。

　　“素艳啊，唐寅的脸是不是歪了？”

　　“别吵，在改。”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这次的杂质清楚干净了吗？”

　　“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颜末吃得很彻底，差点把本源都吃掉了些。”云昭看着眼前的生物渐渐有了“唐寅”的样子，松了口气。“他大概是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才会一下子失控。”

　　“但是我们的想法成立了。”等到颜料完全组合成了唐寅后，蓝色切断了画笔与他的连接，流出的颜料很快合成了唐素艳的模样，最后连画笔也融入了她的身体里。“那东西可以帮我。”

　　“是的，他可以帮你。”云昭无奈的笑了笑，看着自己想要扶她却被打开的手“但你不能这么做，起码在他彻底接受之前。”

　　“我知道，不然你不会让我见到他。”唐素艳皱了下眉。“你总把我想得太糟。”

　　“习惯而已。”云昭没有反驳，他将那些蓝色收回体内，走过去扶起唐寅。“感觉怎么样？我随后准备好把你重新打散的。”

　　“不用了，我只是还有点昏……”唐寅被他架着，手有些不受控制的抽搐。他的眼睛还是一片混乱的颜色，但正在慢慢融合在一起。“这次也是多谢，我感觉效果比之前都好，你们的猜想起作用了？”

　　“嗯，以后对人家好点。”云昭扶着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唐素艳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像是在确定什么。“你是不是把他画年轻了？”

　　“没有，他本来就长这样。”唐素艳松开手，转身离开了房间。“我回去睡觉了，等要吃饭了再叫我。”

　　“这孩子……”唐寅笑了笑，眼神带着些无奈。“我这次是不是又差点把她融进自己身体了？”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这样等着她消气。

　　“都说是差点了。”云昭拖了张椅子坐到他旁边，靠在椅背上。他也有些疲惫，不过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起码你们两个相处的还不错不是吗？”

　　“我可不觉得一方随时都可以让另一方消失是什么好的相处方式。”唐寅干笑一声，像他一样靠在椅背上，自己的椅子上还有着一个靠腰，倒是也猜到的是谁放的。“你呢？刚刚又被骚扰了？”

　　“习惯了。”云昭的语气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刚刚感受到的不可能是错觉。“抱歉又毁了你的一幅画，这次连补救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算了吧，你不是说画得太真了吗？里面的杂质太多了，修了也不一定保存的下来，毁了也好。”唐寅苦笑一声，他自己是知道，体内的颜料不能存在太多，不然连人的意识都保留不住，多出来的杂质必须清理掉。可是他也知道，用杂质画出来的，却才是最好的“作品”。

　　“希望你真的能这么想。”云昭微微皱眉，站起身来看着唐寅。“有了这次的经历，你之后的那些画可就连留着都不可能，你真的舍得？”

　　“舍不得又怎么样？”唐寅用手臂挡着眼睛，“画什么时候都可以再画，但素艳只有一个不是吗？我们约好的。”他的语气带着苦涩，但也带着释然。

　　“嗯……我们约好的。”云柯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约定。“我最近想要去见见我们俩的旧友，你觉得她愿意见我吗？”

　　“谁？我们俩的旧友就那几个，你说的是哪一位？”唐寅将手拿开，看到了他眼中的犹豫不决。“林小姐？”他坐直了身体。

　　“她现在还在那家精神病院，我之前远远的看了她一眼。”云昭难得的避开了唐寅的视线。“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但我唯一记得那件事的人了。”那是他的错，他必须记得。

　　唐寅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随后又靠了回去。“随便吧，反正我是记不得了，我只知道是你的错，而且就算想不起，心里也会莫名其妙的怨你。”唐寅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叹息着，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话说回来，惹上这些东西的人又有谁是什么好人……所以你也不用征求我的什么意见。”他看着云昭笑了笑，“而且你现在也算我的恩人，我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谢谢……”云昭嘴角上扬了一下，随后又垂下眼眸。“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知道怎么联系上我。”说完，他也离开了房间。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唐寅这么想着，墙壁就像是融化了一样，露出了背后的虚无，它们变成了颜料聚集在他眼前，随着他的心思在虚无中组合着，变成一幅幅无法保留下来的“作品”。

　　巧巧今天放学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她想去打个招呼，但却被对方摇头拒绝了。

　　“看到认识的人吗？”黎柯蹲下身帮她整理着衣领，笑容柔和。两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像是一对模范父女，关系好的让人嫉妒。

　　“没什么。”巧巧摇摇头，向他伸出手，他也熟练的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小柯，我想吃布丁。”她看着黎柯的眼睛，平静的眼神里只有她能看出其中暗含的——嫉妒，他在嫉妒自己。

　　“那我们就去吃吧。”黎柯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眼神依然温和，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的情绪。“巧巧，答应爸爸，不要对爸爸撒谎好不好？”

　　“嗯，我知道。”女孩点点头，扭过头看向黎柯。“爸爸也是哦，不要对我撒谎。”她的手将黎柯的脸托起，“我们约好的。”她的眼神十分认真，隐隐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嗯，我们约好的。”黎柯笑得更灿烂了。“我不会骗巧巧的，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他将巧巧抱在怀里，紧得就像是要将她融入身体。“走吧巧巧，我们去吃你想吃的布丁，之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他这么说着，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偏执。

　　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黎柯在心里补充着，他的笑容依然柔和，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表演，只要那个观众还在那里，那么他们就会继续演下去，直到一切都失去意义。

　　萨尔带着眼睛还有些红的颜末去了自己常吃的一家小菜馆。“随便点，今天你萨哥请你好吧。”他将菜单递给颜末，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这里的菜味道都还不错，而且还便宜，离事务所也近，以后你也可以常来。”

　　“别摸我头……”颜末用抱怨的语气说着，但也什么实质性的动作，拿着菜单点了几道家常菜，还专门按着贵的点。“你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这些都够我们打包回去吃了小祖宗。”萨尔笑了出来，喊来服务员把菜单递了过去，然后又把水递给他。“还没消气？”

　　“没有……”颜末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太小孩子气了。”他的手指用力捏着水杯，情绪有些低落“我知道后会注意的。”

　　萨尔微微睁大眼睛，他倒是没想到这小孩想了这些。“这有什么好注意的？”他笑了出来，将颜末的头发揉乱。“这小家伙还想挺多，你就学会保护好自己，别被那些东西搞疯了就好。”颜末的头发软塌塌的，手感还不错，他借这个机会多揉了几把。

　　“都说了别摸了……老把我当小孩子……”颜末突然有点又有点想哭，但现在还在外面他属实不想丢这个脸，只好强憋着，脸看起来皱成了一团，让萨尔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我们打包回去吃？”萨尔硬生生将笑声憋了回去，但嘴角依然上扬，在眼前人怨念的眼神中笑着去让老板打了包，随后两只手提着塑料袋跟在像是要跑起来的颜末身后。“慢点祖宗，菜会撒出来的。”

　　颜末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和萨尔过不去。但就算放慢了速度，颜末也坚决走在萨尔面前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不过萨尔大搞也猜得到这小孩子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拉不下脸和自己好好说句谢谢，不过今天确实也有他的错，而且自己也乐得看他这幅样子，索性就让这孩子自己先倔着吧。

　　回到静止事务所，黎柯看来去接巧巧了，事务所只有他们两个人。萨尔轻车熟路的从柜子里拿出碗筷，顶着颜末不赞同的目光将菜全部摆在平时和客人商谈工作的茶几上。“先吃饭，平时上门来的客人本来也少，这早就被我们当餐桌用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做正经生意啊……”颜末一边说着，一边也自觉的的坐到沙发上拿着碗筷吃着。

　　“唔……”

　　“怎么？不合胃口？”

　　“不是，我其实不怎么饿。”颜末皱了一下眉，又想起了自己今天干的事，有点反胃。“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

　　“怎么说呢，桥到船头自然直。而且有老板在，你肯定不会变成那种吐着触须吱哇乱叫的怪物的。”

　　“呃，确实听起来有点恶心。”颜末稍微想法了一下那副样子，更反胃了，喉咙都带着有些痒，索性放下碗筷看着萨尔吃。“我要是能像你那样看起来就人畜无害还不容易被发现就好了。”

　　“我这也不是什么善茬啊。”萨尔头也不抬的刨了几口饭才回了句话，他看来是真的饿了。“要不是老板帮我压制住了，你萨哥我早就变成一个小金人了。”

　　萨尔的语气还带着些调侃，而等到颜末真正了解到有关萨尔的事时，他倒是也能理解萨尔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轻松了。

　　“我现在起码还能坐在这里像个正常人一样和你吃饭不是吗？”萨尔没头没尾的突然这么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不停。颜末突然觉得，他应该真的很珍惜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