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月亮的使用方法》询世

4、四 糟糕透了。

　　糟糕透了。云昭这么想着，躺在一棵桃树下，透过漫天的桃花看着湛蓝的天空。自己在画里已经待了三天，说不定那个人正因为感受不到自己而焦虑，但说真的，他一点都不想去见那个人，甚至连被他感受到都不想。

　　“你要想留就留呗，反正无论如何，他也会记得自己作为人类的事实。”唐素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云昭。“比起这个，看起来那个东西离开了？”

　　“嗯，玩够了就离开。”抬手挡住飘下的花瓣。“唐寅还好吗？你之前找我的时候说他又不稳定了什么的，现在去帮你解决？”

　　“不急，他总要慢慢接受的，等控制不住的时候再说吧。”唐素艳坐到他身边，背靠着桃树。“你呢？这场躲猫猫游戏还没结束？”

　　云昭没有说什么，她也没继续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她再次开口。“你很讨厌他吗？”

　　“说不上讨厌。”云昭撑起身，手指蹂躏着一片花瓣。“他和唐寅的执念不一样，我帮不了他。”

　　“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是不能帮。”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云昭手指间的花瓣被碾出了汁液。看样子唐寅的执念更深了，他下意识想着，唐素艳也看着那片残破的花瓣。“你不想他变成这样。我不理解。”

　　“你要理解就不会存在了。”他突然笑了出来，将花瓣随意扔到别处。“走吧，帮帮他，这是我难得的清静处，我舍不得。”

　　“是吗……果然，我还是不理解。”唐素艳说着，看着他走进不远处的一件农舍。“这幅画怎么样？”

　　“太真了，真得吓人，让他下次别画了。”

　　颜末参加的第一份工作是替老板买一副山水画。画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温和男人。

　　“唐先生，我是静止事务所的员工萨尔，这是我的助手颜末。”萨尔满脸笑容的递上名片，颜末跟在他身后学着他微微鞠躬。

　　“哈哈，不用这么客气，先坐下来喝口茶吧。”名叫唐寅的男人微笑着请他们坐下，给两人分别倒了茶水。“你们老板和我也是老相识了，不知道这次是想要些什么呢？”

　　“老板听闻，唐先生最近有一副《桃花源记》正在寻找有缘之人，不知现在可有什么消息。”萨尔喝了小口茶，一边观察着唐寅的脸色一边试探着问道。颜末看到唐寅挑了一下眉，随后笑了一声。“你们老板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您也知道，老板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萨尔看起来也是习惯了，只是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唐先生尽管开价，我们预算充足。”

　　“我要是不卖了呢？”

　　“那就只能硬抢了。”萨尔微笑着看着唐寅，颜末在旁边冷汗都流下来了，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自己加入的是什么暴力组织吗？

　　“怎么？这位是新来的？”唐寅像是看出了颜末的想法，给他添了些茶。“别紧张，萨尔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是，是吗？”颜末干笑两声，他的喉咙还有些发痒，他刚才真的以为谈崩了，差点就要把那些东西放出来。“你挺幽默的啊……”他看向萨尔，眼神带着些幽怨。

　　萨尔完全没有在意他看过来的眼神，依然保持着微笑看着唐寅。“那老板，这幅画能让我们先看看吗？这样的要求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当然，能有人愿意欣赏我的作品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唐寅十分爽快的答应了，紧接着，一个女孩拿着一个画卷走了过来。“这是我的养女唐素艳，小颜第一次见吧？”

　　“啊……你好……”颜末感觉到了些不适，体内的东西在看到那个女孩时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稍微往萨尔身后躲了些。

　　唐素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随后就将画卷摆到桌子上展开。一眼看上去，这只是一副普通的山水画，以他的美术素养大概也只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只是……

　　“咦？”他下意识指着画上一个被涂成蓝色的人，“这个人好眼熟……哇！”

　　一个身影突然从画中钻出吓了他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画中突然又伸出像是树枝样的东西紧紧的缠上那个身影。

　　“诶？这不是萨尔和那个小伙子吗？真巧，你们是来帮他跑腿的吗？”尽管被那些枝条包裹着往画里拽，但是男人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一边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一边和那些东西拉扯着。

　　“介绍一下，这是云昭，算我们的……编外人员？嗯……大概吧。”萨尔看起来也只是震惊了一下，随后平静的给颜末介绍着，随后再看向唐寅。“唐先生，这幅画您真的不卖吗？”

　　“不卖不卖，这画可费我不少心思……”

　　“唉，我才想起之前还没问你叫什么呢？颜末是吧？恭喜你重获新生啊。啧，素艳，你别看了，帮我扯一下，太用力会坏的。”云昭先是和颜末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看向唐素艳。

　　“不要，全是颜料，会弄脏我的。”唐素艳皱了着眉头，看上去很嫌弃。

　　颜末看着着这四个人各自都要要做的事，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了。他看了一眼正在和唐寅讲价的萨尔，又看了一眼忙着跟那些枝条拉扯的云昭和一边抱着手看戏的唐素艳，默默叹了口气，走向云昭。“那个……需要我帮忙吗？”

　　“好啊！你来扯着这个！”云昭十分迅速的将刚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不断扭动着的树枝塞到他手里，随后那个树枝就缠绕上了他的手腕把他往画里拉，那是一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就像是活的颜料。“萨……萨尔！”他可是说是惊恐的向萨尔喊着。

　　“你自己先加油。唐先生，就这个数，不能再高了。”萨尔向他摆了摆手，继续和唐寅掰扯着。而唐素艳则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你又是带着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怎么看起来怪好吃的？”她毫不客气的掰开了颜末的嘴。

　　“唔！”瞬间，那些紫色的触须从颜末嘴里涌出，缠上那些从画里伸出的枝条。“咦……好恶心。”唐素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灵活的跳到一旁躲开，缠着云昭的枝条也松开去和那些触须相互缠绕。“看起适应的很好嘛，当时把祂交给你果然是对的。”解开束缚的云昭也走了过来，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不过看起来还挺弱小的……你还没跟那个人签契约？”

　　“唔唔！”颜末现在真的有点想哭了，他的喉咙被扭动的触须撑得十分难受，但那些从画里伸出来的奇怪枝条让他也不敢将触须收回来，跟自己一起来的萨尔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和唐寅讨价还价上，那个小姑娘眼里的嫌弃对他又是一记暴击，他只能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唯一闲着的云昭。

　　“看我也没用啊，我怕把画弄坏，要不你再努力一下？”云昭看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台相机对着他，“试着控制一下你嘴里的东西，或者想象一下吃东西。”

　　“唔……”颜末更想哭了，但他还是试着听云昭的话。

　　吃东西……吃东西……把它们吃掉……

　　他在脑子里想着，嘴里的触须开始将那些枝条卷住往外拉，而枝条也在将他往画里拉，两边像是在拔河一样，不过看起来颜末完全是一边倒的样子。

　　“做得很好，想着你要把它们吃掉，对……它们只是你的食物……好孩子。”云昭嘴角上扬，手指按下快门，将触须彻底把画中的东西完全拉出的瞬间记录了下来。

　　“什么……？”等颜末反应过来，触须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有了饱腹感，嘴边似乎沾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抹了一下，是黑色的颜料。而萨尔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做得好颜末！这下子我们不用买这幅画了！”

　　“你吃了我的孩子！”唐寅则一脸愤怒的看着他，一副要冲过来要杀了他的样子，唐素艳则将唐寅拉着。“好啦，我才是你唯一的孩子，果然还是不行吗……”她利落的将唐寅打晕过去，拖着他往房间里走，“帮他送完客后记得来帮我。”

　　“是是是。”云昭笑了笑，看着萨尔和颜末。“你们任务完成了，回去报告吧。”

　　“云昭……你知道老板明明想要的是……”

　　“打住，这样就好，他会理解的。”云昭打断了萨尔的话，然后摸了摸颜末的头，他的动作十分……温柔。“我原本只是嫌麻烦才把这玩意塞给你的，虽然我也不会抱歉，不过看起来你和它们相处的还行。”云昭像是一个长辈一样笑了笑，“要是之后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老板会帮你的，当然，我也会。”说完，他收回了手，又看向萨尔。“这孩子你也帮着照顾一下吧，反正你一个人待在那里也挺寂寞的不是吗？”

　　“别这么敏锐嘛。”萨尔摊了摊手，而云昭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老板比之前稳定多了，虽然还是那副样子就是了。你就不能劝劝他吗……”

　　“这可不是我能做的事，这样就好。”云昭收回了手，颜末突然有一种看到家长的感觉。“好啦，叙旧就到这里，早点回去吧。”

　　“那个……你和老板是什么关系啊？”再要走出大门的时候，颜末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绝对无法原谅的人吧。”原本要走进房间的云昭笑着回头，他的眼色平静而柔和，话语却十分决然。“走吧，我也有其他事要忙，要是他问起我，就帮诅咒他幸福吧。”

　　“那个……”颜末还想说什么，就被萨尔拉着走了。“走吧，你总会知道的，也不用急着现在，话说回来，你吃了那东西没什么问题吧？！”

　　“倒是没什么感觉，还挺饱的……唉！对了！你刚才见死不救我还没找你算账啊！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啊！”

　　“我相信你可以解决的——错了错了！别打了祖宗！我看到那个人也在就放心了嘛，而且比起那个画，明显是你更厉害好吧！”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那个时候真的很难过啊！唯一认识的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死活什么的，你明明来的时候还说会罩着我……”颜末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又想起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事，索性直接一起爆发出来了。

　　“别哭啊！我错了我错了，我请你吃东西行不行？或者我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颜末？小颜？你想去做什么我都陪你，你原谅我好不好？”萨尔真得有些手足无措了，之前都是他一个人来接任务，更早的时候他也习惯了一个人解决问题，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绞尽脑汁回忆着以前看见过的安慰人的方法。

　　“真……真的？”颜末抽泣着看着萨尔，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萨尔回忆起以前的养过的小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来着？

　　“真的！我们先回事务所报告，之后你要去哪我都陪你行吗？”萨尔下意识开了口，从口袋里拿出纸递给他。

　　“说话算数……”颜末接过纸擦着眼泪，他眼角还有些泛红。“我们先回去吧。”他将帽子带上，低着头，伸出手扯着萨尔的衣角。“不准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这边请祖宗。”萨尔忍住笑意，转过头看着前面，带着身后的“小尾巴”。

　　真是跟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萨尔想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以前了，在喝下那瓶酒前的生活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可是现在，他有些庆幸自己还记得如何照顾一个孩子，就像最开始的时候他第一次遇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