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月亮的使用方法》询世

3、三 黎柯的梦里

　　黎柯的梦里有一片海，里面充斥着他的回忆。为了不让自己沉溺，他为自己造了一条船，而，船头始终坐着一位黑发的少年。

　　“你又来了。”少年的声音同回忆般带着笑，“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直到我再次醒来，这是我们约好的。”黎柯与他对视。那是人类的眼睛，是他记忆中的友人。

　　“我们做过这个约定？看来我又忘了很多东西呢……”他听起来很难过，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你会记住的，对吗？”

　　“嗯。我会记住的。”

　　“老板，老板！诶，你怎么又趴在桌上睡觉！不是跟你说过这样不好吗！”

　　黎柯抬起头，长时间趴着睡觉让他的颈椎有些酸痛，眼前的小姑娘就这件事已经跟他说过不下十次，但习惯这件事情是精神上的痕迹，他又怎么舍得去除呢。

　　“回来啦。今天过的怎么样？没给老师添麻烦吧？”他站起来伸了个腰，扭了扭脖子，从桌子后绕了出来摸了摸巧巧的脑袋。

　　“我能添什么麻烦，就是每天跟同学们打打闹闹什么的，该玩玩，该学学而已。”男人笑得很温柔，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不能在他面前提起的人。“比这个你还赶紧出去看看吧，外面坐着的人是你带来的吗？”

　　“啊，算是吧。他醒了？”

　　“醒了，吵着要见你，萨尔正劝着呢。老板，我看到他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是不是又跟那个人有关啊？”

　　“八九不离十，不过看起来暂时是没有什么危险的。”黎柯笑着揉开女孩皱起的眉头，“这么小就别老皱着眉头，孩子就得有个孩子样，不是吗？”

　　“你好烦。算了算了，不想管你们，你快出去啦，我要在这写作业。”巧巧把他推出了房间，关上了门。而黎柯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这扇门的关闭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门外原本有些情绪激动的颜末瞬间闭上了嘴，他感觉自己浸泡在冰冷阴暗的海水中，被刺骨的寒意浸透了全身。

　　“感觉怎么样？喉咙应该没什么感觉了吧？”

　　仿佛刚才只是错觉，颜末逐渐放松下来，就好像自己的情绪能被眼前的人控制似的，紧随而来的是强烈的倾诉感，但混乱的思绪让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有太多问题不知从哪里开始，他发现自己的脑海里被迫涌入了太多他不可能知道的知识，梦境和现实似乎交织在一起，他实在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是谁？”他想了半天，决定用这个问题来开始。

　　“黎柯，这个事务所的老板，我们有合法的经营执照，承接除违法外的一切工作。刚才一直陪着你的这位是萨尔，这儿的临时员工。刚才那个是我的女儿巧巧，她放学后经常来这边玩。”黎柯耐心得回答着他的问题，像一个温和的长辈。

　　“那我这种是……”颜未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以及旁边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挂饰，越发觉得这也不是个什么正经地方。

　　“被寄生了。”黎柯接过话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们是……某种古老的神明？你之前的经历萨尔跟我说了，很抱歉，如果你要把祂去除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但我们可以尝试帮你去适应祂。起码保证你能够完成最基本的正常生活。”

　　“神明……真像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我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讲科学破迷信来着……而且说实话，我真的不会被抓去做什么研究吗？”

　　“你隐藏的好当然不会有人来抓你。你看我这种都没人管的”萨尔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将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他的手苍白而纤细，底下的血管和青筋隐隐露出，尽管看起来十分不健康，但这无疑是人类的手，随后金黄色从他的衣服袖口慢慢蔓延到手腕，覆盖了手掌，最后是手指。“看出这是什么了吗？我跟你说，我要是真把自己卖了，估计这辈子都能不愁吃喝了。”

　　“你先让他适应一会儿吧……”黎柯拿着两个纸杯子过来，递给了有些愣住的颜末，自己将是另一个杯中的水一口喝完，假装没有看见萨尔伸过来又缩回去的手。

　　“不厚道啊，老板。”

　　“哪有老板给员工接水的，自己去。”

　　“……你需要我做什么？”颜未开了口，黎柯注意到他握紧的双手。

　　“嗯？”

　　“比起他，像我这种更有攻击性的不更危险吗？我不敢去报警，跟别人说他们也不会信。看起能只有你能帮我，但你图我什么？”

　　“嘶，怎么说呢……为了维护世界和平？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从那里出来吗？”

　　“那个全是雾的地方还是精神病院？记不起来了，一去想头就会很痛。”

　　“那天我的朋友……曾经的吧，五天前让我去一个地方，等我赶到时，你躺在一块路牌下，旁边围着挺多人的，我就没动，想先看看是个什么事。”黎柯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颜末。

　　手机的相册里有几张照片，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躺在木牌底下的颜末，还有之后被人抬上车的情景。“我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跟了他们一路，最后到了家叫“乔城第一精神病院”的地方。直觉告诉我那地方可不是个什么善茬，贸然进去说不定会栽，于是就找那的人要了张名片，请了位更专业的人把你带了出来。”说到这，黎柯有些抱歉的看向他，“虽然我猜得到他做了什么，但他也确实救了你，只不过对于正常人来说也确实有些无法接受。”

　　颜未听完后沉默不语，他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来见过他，而且自己变成这样跟他也应该有很大关系。“你能让我见见他吗？”

　　“那得让我找得到才行，他现在还在躲我。”黎柯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不过你暂时放心，我看你还在读大学对吧？这几天你就先住这边，等我教会你怎么控制好身体的东西，你在考虑接下来的事情。况且如果不出意外，之前把你带走的那些人说不一定正在找你，与其把你交给他们，我看着也能更放心一些。”

　　“你说那些人，是不是那先帮我喊去那里的，我所谓的远方亲戚……”

　　“我最近也在调查，但大概率是的。你大概不是很了解你们家的事，或者说你父母并不希望你了解这件事情。具体内容还得等进一步调查，不过你现在应该有了那位神明的记忆，等你哪天把大脑的里面的思绪理清楚了，我们再开始整理也不迟。”

　　“这一切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算，毕竟是拿了钱办事。有人对你挺在意的，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来我这工作？我这倒是有时候挺缺人手的。”

　　“我也没什么好选的吧。”颜末苦笑到，自己孤身一人到这里上学，发生这种事情不能报警，家里那边说不定还更危险。这里尽管看起来挺怪，但也是自己唯一能够寻求帮助的地方，“这需要做些什么吗？”

　　“一般也没什么特别危险的活，帮人找找猫啊，跑跑腿啊，调查些婚外情啊什么的，不过最近因为你倒是有一个真正的工作，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帮我们一起调查调查你家什么的。”

　　“我家？关于我身上东西的事吗？”

　　“差不多。不过今天就不说了，萨尔，带着颜未四处参观参观，周围街道走走，我去看看巧巧写的作业怎么样，一会晚点我们一起去吃饭。”

　　“唉？你就把我收下了吗？你不怕之后……”

　　“没事，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的，在这一行我是专业的。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担心之后，我们真正的工作可是那种不管是精神还是物理上都一去不回头的哟。”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萨尔把我们的劳务合同拿来。”

　　颜末觉得一切发展的是不是有些太快了，他接过男人递来的两份合同，一份就是正常的劳务合同，没什么问题；另一份看起来就不对劲：泛黄的羊皮卷上用某种黑色墨水写着他认不出的语言。接受到对方疑问的目光，萨尔抢先回答了他的问题，而黎柯则像是有意避开，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张契约，大致内容是你将自己与老板交易，你听从老板的指挥，老板保护你的安全。”

　　“类似于当他小弟？”

　　“你也可以用我们这边的专业名词，成为他的眷属。不过这是你转正时才需要签的，平时你就自己拿着，等那天遇到危险的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萨尔说着，摊开自己的右手右掌，一个不断变化的黑色几何符文在上面显现，“我就是在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才决定签的，毕竟比起莫名其妙的死在那里，我还是很想好好活着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他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也许我说的有些冒犯，保护一个……尤其是像我这种看起来就是非人的东西。”

　　“也许是同病相怜？放心，我们这一屋除了我最人畜无害，你们其他几个攻击性一个比一个强。这些等你之后就知道了，来先让你熟悉熟悉工作环境，老板别的不说，花钱还是很大方的，等会儿让你去看看我们的事务所待遇有多好……”

　　太阳下山前拉下黑色的幕布，映出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喧喧嚷嚷的人群在街道上流动，虽然自己的外表还是跟正常人类一样，但颜末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疏离感。

　　自己已经不属他们中的一员

　　这个想法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尽管他告诉自己还要以人类的身份来活着，但总归有些东西已经改变。眼前三个姑且算是他的同类，他们和正常人一样打打闹闹。全然与萨尔口中那些曾经跨越过生与死边界的人没有一丝挨边，自己到最后也会像他们这样吗？

　　“你才刚刚开始，一开始不能接受很正常。有些东西经历多了慢慢都会习惯的，趁着你还跟部分人有些联系，好好珍惜这段生活吧。”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被他们称作老板的人刚跟自己的女儿就火锅还是麻辣还是清汤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在中场休息时走过来跟自己说这样的话。他又经历过多少事后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呢？

　　“小末，你真的要吃清汤吗？”黎柯说完后就画风一转，好像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什么小末……老板，我吃不得辣。

　　“哈！哈！三比一你又输了！只要跟我们出来，你就别想着吃辣了！”

　　“啧，太得意了啊！明明是我付钱好吗？”

　　黎柯捏了捏王巧的脸，王巧也不甘示弱的往他腰上打了几拳，萨尔在旁边一边笑着，一边拿手机给他们录像。自己也会融入其中吗？他这样想着，手被人猛得往旁边一拽，跟前面的人擦肩而过。

　　“怎么走路不带看的？万一下次前面是车怎么办？”萨尔眼晴里的担心不是假的，因为他而停止打闹的一大一小也不是假的。颜末真得很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明明只是无亲无故的，今天才刚刚认识的人而已……难道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吗？还是说只是岀于对自己的同情，对同样相似遭与的人的共情？他想不明白。

　　“我没事……只是想事想出神了。”

　　“你……唉，算了。那我拉着你好了。你快跟上，我们得赶紧点，那里挺火爆的。就算老板专门提前预约了，人家要是看我们老不来说不定就给取消了。”

　　萨尔抓着他的手腕，巧巧也扯着他另一边衣袖，两个人像左右护法一样牵着他。黎柯倒是笑着看着他们，不同于之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大概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颜末原本想拒绝的话就这么被咽在口里，内心在纠结了一下后也最终是放弃了，无论如何，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