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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生殿 ...

  •   “我是不得已的。”

      梦境里,女人悠悠的独白混杂着沙场冰冷的石砾,一次又一次掷落在尘满面鬓如霜的黑夜里。

      曹贵修睁开眼,眼前的台灯还独自晕黄的亮着,像是一盏最后的温情。

      地图摊开着,红蓝铅笔标注的作战路线精确、漂亮,计划是天衣无缝的,结局呢?

      他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得过度静谧。

      耳畔,回忆中的对白,忽然攀着时空的藤索钻进来,

      是二十岁的程美心摸着他军装肩缝上的徽章在笑,“阿修,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第一次上战场前,她这样对他说。

      巧妙而神奇地安抚了他那颗焦躁急切、急于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野心。

      此刻,它再一次提醒着他,指挥官要保持足够的耐心和冷静。

      夜未央。等到东方既白,古大犁和化过装的络子岭的弟兄们就会把鬼子引进埋伏圈,余下的就是他的事情了。

      漆黑的天色里,他还有一点点漫想的权利,四个小时以后,这副身躯和他全部的思绪灵魂,都将只能属于军人的职责。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鬼魅般闪过他的脑海,如果明天他就死去,程美心会哭吗?

      但只是那么一刹,他自己都懒得去回想。

      她离开的那天,细碎的高跟鞋踩在雪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急于割断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声音的记忆。

      程凤台遥遥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多谢大公子,若非如此,阿姐断不肯去香港。”

      他站在回廊的转角,落雪纷纷沓沓落在肩上,像她无声的控诉把他千刀万剐。

      湿冷的寒意煎熬出的冷静使他的沉默重得骇人。

      但他明白,那确实是唯一的出路。尤其在她讲了那样的话之后。

      和父亲在日本人面前演一出双簧戏,是计划好的。

      让程凤台尽快送程美心去香港,也是计划好的。

      甚至连程美心不肯离开北平,需要他利用古大犁来激将,

      也是他早早算计好的。

      但那出《长生殿》是意料外的。

      王府戏楼的那一天,他本是不该去的。

      在她目睹那样的“背叛”以后,最好的方式就是等待。

      他太了解她,这个女人,越处在劣势、恨意满盈,就越清醒现实、精于计算。

      只要她算一算就会明白,

      与其守着一个曹夫人的虚名和一份早已把握不住的情爱在北平空耗,

      不如趁早抽身去香港安享富贵太平。

      时间会让她做出正确的抉择。

      如果他不赴那个约。

      一切或许简单得多。

      但她的邀请太诚挚。

      像一个刚刚输掉的赌徒,把筹码掷得格外恳切。

      “最后一次。”她说。

      他想他是受不了她讲“最后”那两个字。

      “再说吧。”

      程美心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闪躲和犹疑。

      倚在二楼雅座宽大精致的藤木椅上,女子摩登的卷发松散地垂落下来,

      掩映在六支式样一致的红宝石发簪下,像古典水墨和西洋油画意境的交融。

      《长生殿》,商老板的拿手好戏,报纸的头条刚刚印出来,全部的座儿就已经售罄。满堂锦绣,一室繁华。在汹涌的掌声和喝彩里,二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程美心不回头,以静默回应那人脚步的犹疑。

      台上长长的戏腔拖曳着,把这几秒的时光抻拽得生疼。

      “笑黄金屋恁样藏娇,怕葡萄架霎时推倒 。何事语声高,蓦忽将人梦惊觉。”

      背后沉重的叹息忽地坠落下来。

      程美心这才发现刚刚端起茶水滚烫得骇人,在她的掌心烙出一个鲜红的印。

      她抬起手鼓掌,蜿蜒的动作像极了一只小船,缓缓地把那痛楚从手腕荡漾到指尖,

      然而她微笑着,从容得掩饰着心中的波澜。

      “我不记得你喜欢看京戏。”她骄矜而傲慢,初始是看不起沉迷戏子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后来连带着连京戏也要骂进去。说这是下九流的玩意。大抵是恨商细蕊的京戏让弟弟移了性情。

      “人是会变的。”她点燃手里的香烟,倏然把满口的京腔还原成水墨江南的吴语,

      “侬和我都深谙此道的,好伐。”

      满腔的烟雾从肺里压榨出来,放肆地挥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隔着雾霭蒙蒙,似乎在苦笑。

      她沉默了。似乎她真是来请他专心看戏的一般。

      戏台上,唐明皇唱的是一折双声子——

      “ 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总朕错,总朕错,请莫恼,请莫恼。”

      她涂满蔻丹的朱色指甲像个顽皮的小孩般随鼓点划割着面前的栏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

      才反刍出某种流逝在岁月里的天真。

      他起身,“没事的话,我就先失陪了,夫人请便。”

      踏出门槛的一刹那,身后的女声轻微颤抖着。

      他从没想过她肯说那句话。

      “阿修,当年我是不得已的。”

      他阖上眼,想着若是再早些,听到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转身去抱住她。

      回过头,看见苍茫的悲哀掩盖了她惯有的高傲神色,

      她站在那,苍白得像一张毫无内容的宣纸,小心翼翼地琢磨着,“也许以后......”

      “没有以后。你早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冰冷的男声决绝得近乎急切。

      他恐惧般截住她的话。

      再多一句,他就再也没有力气放开她的手。

      可一旦握了这双手,就是把她拉进了一个更危险的世界。

      这句话讲自己听的成分居然更多。

      程美心的嘴唇轻轻张开,又缓缓落下,好像咽回了某一句本来就不该说出的话。

      这一次她没有哭,而是平静地看着他笑笑,转身继续看戏。

      他掩上那盏通向她的最后的门,看见门缝中的女子又高高地挺起了腰背,她的脖颈依然那么优雅,她头上的宝石依然那么闪亮,她的背影依旧毫不避讳地宣示着半生得意。

      那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散在视线中。

      他不知道故事真正的尾巴。

      关上门的刹那。

      那女子艳丽的唇畔吻过了一滴无声的泪。

      “阿修,我晓得的。”

      她笑得那样疼痛。

      “其实你比我,更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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