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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命女(结局A篇) 【战后 ...


  •   【战后数年香港】

      黄大仙祠每年除夕都人山人海,手持风车的善男信女一早就把祠堂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都要争个头柱香,索一索来年的福分。福分是什么呢?无非是自己升官发财,儿女逢考大吉一类。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中国人对于宗教,总有一点务实的可爱。

      不过曹贵修在其中,总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的奇怪在于,你也说不出他哪里奇怪。鬓发花白,可是眼眸里却没有一点暮气;衣衫普通,可是布料上却找不出一个皱褶;额头眼角皱纹已很深,可是脊背却依然那么挺拔。

      曹贵修是个无神论者,但他如今真的虔诚地期待举头三尺有神明。

      程美心站在人群的远处,凝视着那个背影,想着为什么他老了,还是如此卓尔不群。

      一身松柏描样的碧色旗袍,将她有些消瘦的身子衬得愈发修长,头上珠钗并不繁复,并没有坠正风靡的流苏式样,然而内敛中却多了一分沉着的大气。颈上的翡翠在光影流动里像孔雀的翎羽,每片翎羽里,都封锁着一个欲言又止的故事。

      圣玛丽的两个女学生从她身边走过,打赌这位老妇人绝对出身贵族,正好奇她颈上的翡翠项链是哪位设计师的手艺,一位老先生却突然走过来,径直拉了老妇人的手走去,

      “你这大小姐的脾气何时改改,这样大的日头底下晒着,就不知道往阴凉里走走吗,真不省心。下次出来必得派个人跟在你后边打伞。你啊,生来就得支使别人。”

      女学生们羡慕地走开,他们看对方的眼神早就说明了二人的关系,一辈子伉俪情深,多难得啊。

      曹贵修拿身子当着荫蔽。程美心笑道,“你近来愈发絮叨琐碎了,哪里还像个带过兵的人,倒像是街上碎嘴的小老太太。”

      老太太也好,老将军也罢,他只知道,盯着程美心好好把身子养好了最要紧。别看她在人前是个经过风雨沧桑的强人,背后却总是贪憨躲懒,总不肯遵医嘱好好把药吃了,一会儿说烫,一会儿又说凉,把仆人们折腾的七上八下,都躲着给她送药的差事,她就美了。

      其实啊,是个小女孩儿的心,怕苦哩。非得他每□□着她,又拿洋糖果脯哄着,这才吃了个七七八八。照顾程美心,比带兵征战还要让他头疼。士兵若不服从命令,他可以枪毙对方;程美心若是存心拗起来,他却只有受气的份儿。一辈子,他早就领悟了这个道理。

      “我写的祈愿符,你可替我烧了?你可答应了我不偷看啊。”程美心问道,本是想自己去的,曹贵修却忌惮寺庙里人多烟重,不肯让她进去。

      “我向来信守承诺。”曹贵修挑眉,当然,那是在他愿意的事情上。

      想想就窝了一肚子火,看看程美心写得都是些什么:信女程美心自知此生罪孽深重,甘愿承受因果报应。惟愿以毕生所捐功德和琐碎善缘,洗去贵修和凤台的业报,换他俩这一世都能长远周全。

      曹贵修把手上的祈愿符撕得比沙砾还碎,一把手把它扔进时空的虚无里。他撩起衣襟,沉重地一跪,自言般地祈愿到,“她说了不算,我们家里自然是我做主。为了家国天下、长治久安,我们曹家扛下了许多责任,先考曹万钧至今还背着汉奸的污名。我曹贵修自己,也戎马了半生,从来不图什么回报。可如今我得自私一回,讨个报酬,不是说庇护黎民是渡人的福德吗?那我就把曹家历代积累的福德都拿出来,再加上我的功德和阳寿,我不多求,只求再保程美心二十年无虞。”言罢,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和神佛做了一笔强买强卖的生意。

      回到家,曹贵修循旧例为程美心打点着汤药。济世堂的黄芩近来品相不如从前,他要的是枯芩,这一袋竟然混杂在不少子芩在其中。如今大家的心思都在银钱上,许多老派的讲究竟也遗失了。曹贵修想着,一会儿就打电话给留在内地的旧部下,看看他们能不能寻些好药材。

      “也不知道,凤台他们在美国过得如何。”程美心突然开口,她的目光跨越山海,落在天际彼岸,却似乎寻不见目的地一般,又千山万水地转回来,落在虚空里。战争使他们断了许久的音讯。

      “我已经派了许多在美国的故人去找了,反正都和平了,很快就能找到了。”曹贵修走过来,帮程美心重新盖了盖膝上的毯子,边角都压实了,防着进风。一抬眼,他看见了程美心在读的诗词。一起生活了许久,他才明白,程美心的喧闹奢华,其实是一种为了生存不间断的表演,安稳岁月里,她也是个静心读书的人。

      “《长命女》,这个词牌的名字好。”曹贵修微笑着把她鬓角的发丝掖在耳后。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程美心一字一句细细吟着,倒觉得这首词原本就是写给自己的。

      曹贵修搂着她的肩,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般温柔的一吻,说道,“我命这么硬,当然可以郎君千岁;如今朝暮都可以伴在一起,更胜岁岁相见;所以说,妾身常健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要听我的话,不要老是不肯吃药。”

      程美心点点头,假装被他所深深说服,信而不疑了。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一次的病,怕是好不得了。无论怎样进补,还是一日日瘦下去,唯有靠终日的汤药吊着精神,才能换一点点面色红润的生气。

      想来就要笑出声,还记得他初到香港,发现她生了病却没有告诉他时,有多么生气。炮火连天的岁月里,医疗资源总是稀缺,没了司令的司令太太,一个汉奸的遗孀,她的健康更是乏人问津。一来二去,小小的风寒竟然拖成了经年的肺疾,左不过终日咳着,久了也就惯了。

      曹贵修的书信隔三差五地寄来,也不连续,许是一半都丢在了战火纷飞的路途上。“炮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她哪里能用自己的病,分了他在战场上的心,她要他平心静气,要他安安稳稳,因而回信只谈安好。

      不过如今她明白了,隐瞒,看似是一种保护,实则是另一种伤害。她要给他付出的权利,这样日后她走了,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

      因而她不再抗拒治疗。只是有名的中医、洋大夫都找了个遍,病根还是除不掉,所幸咳得少多了,不至时时惹他忧心。

      程美心坐在镜子前,曹贵修摘下她的簪子,为她梳发。少年时的光景又回来了,小轩窗,正梳妆,如今可道是寻常。

      程美心看着自己在镜中的皱纹,一丝一缕已经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她说道,“小时候读汉武帝和李夫人的故事,觉得李夫人是个聪明人。色衰而爱弛,也许我那时该躲起来不见你,叫你一辈子记得我最美的模样。”

      曹贵修附身搂着她的肩,凝视着镜子里的程美心,是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青丝粉鬓的娇俏少女了,但那又有何妨,他也不再是玉树临风的朗润少年了啊。能和她一起变老,他觉得,踏实又幸福。他对他的爱,不再是年少时那种怦然心动,而是早已经随着血液蔓延烙印,刻在他的每一根骨骼中。年少时分别,他要做的是移开眼睛,如今一旦分别,他要做的,是卸了每一根骨头。

      “夫人,你好糊涂。自古美人如名将,不使人间见白头。所以啊,迟了暮的美人,最合该配一个卸了甲的将军。”

      他在她的颈侧烙下一吻。

      一年后,和家人恢复联系不久的程凤台接到了一个来自香港的电话。

      又过了许久,已经转了好几手的上海程公馆被一位来自香港的老绅士高价购入。

      他说这里是他的故乡,好奇怪,他明明是典型的北方口音。

      好奇的房屋中介问他怎么连价都不还,

      老人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翡翠项链,“你不懂,我夫人最是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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