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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易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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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吗?我爱你这件事,本就比清晨的雾露蒸腾得更快。
程美心从未把古大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当做一回事。
她就是有那个自信。那男人的心始终系在自己手里。
张开纤长的五指,
朱红鲜艳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映照着傲慢的光泽,
将她手上那只碧色的玛瑙衬得更加馥郁丰盈。
“嗳唷六太太,听说大公子带了个大肚子的女人回军营,还让小兵们叫她夫人嘞。”
陈太太一手摸着麻将牌,另一手探询般搭在程美心的胳膊上,
眼波里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流光。
程美心低头漫不经心地抚着“筒”字的细密花纹,
修长纤细的脖颈半截露在旗袍外,白皙圆润,自成一种成熟慵懒的风情。
她慢慢勾着唇角笑道,
“小孩子家玩玩闹闹,你们还当真了不成。”
三姨太扶正刚刚烫好的卷发,
故意撇着嘴扬声道,
“到底是六妹妹年轻得宠,有恃无恐。
不像我们,年老色衰了还没有一儿半女的,哪里敢不讨好大公子。
说不定以后啊,还得叫那女土匪一声少夫人嘞。”
众人闻言大笑起来,程美心不屑一言。
小丫鬟上前给她换了个手炉,
陈太太攀在她胳膊上的手愈发用力地拍了两下,像下一秒要发表什么至理名言一般,
“美心啊,你可别不当一回事。虽说你现在不买人家的账,但要是那丫头真生了个儿子,那可就是司令的嫡孙。母以子贵你晓得哇。你也得给人家三分薄面。再者,你抓紧生一个才是正题。女人嘛,握在手里的才是最可靠的......”
“□□,我胡了。”程美心得意地一推,拦断妇人的滔滔不绝,
从容慵懒地敛了敛白狐大氅厚软的毛襟口。
女人们摊手蹙眉,从钱夹里拿出一叠叠钞票甩在牌桌上,
一支支高跟鞋跺在西洋的地毯上,
再不情愿也无声。
“赌场得意啊六太太。”
程美心风情万种地起身,凤眼含笑一扫,“哪里只是赌场。”
离了名利场的热闹喧腾,程美心缓步走下台阶,却无意间看见曹贵修的轿车也停在路边。
她挑起细长的螺黛眉,假装无意地凝眸窥探。
红唇在不自知的境遇下,已经弯成一条上扬的弧线。
怎么,他一直跟着她吗?
“哒哒”的高跟鞋声清脆地落在水泥的地面上,
她弯起食指勾身去敲他的车窗,
黑色的玻璃缓缓落下,她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软语道,
“你来接我,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夫人好!”孙副官板直着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程美心有些讶异地回眸,沿着窗子往里看,后座空无一人。
“曹贵修呢?”
“禀夫人,师长陪少夫人去大世界买衣服,还没回来。”
北平冬日的冷风凛凛地割在脸上,冻僵程美心的笑容。
但她很快接住了落空的情绪,优雅地颔首。
孙副官却看见六姨太的脸冻得有些泛白,他急忙下车拉开后门,
“夫人先进来坐吧,接您的车许是雪路不好走,应也快到了。”
“不必了。”程美心退后几步,洁白的雪地里留下几串进而又退的足迹,
她漂亮的下巴抬得很高,“军车哪里有真皮座椅的轿车舒服。”
“我向来只选最好的。”
清亮的嗓音过于字正腔圆,
使余下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哽咽。
漫长的冬季从那场初雪开始了。
曹贵修半个月没有回府,
程美心发觉自己在数着他缺席的时间,
卸妆时故意用力扯下翡翠耳环,吃痛地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曹万钧倚在床头,没留意她的自我纠缠,随口说道,
“再过两天你过生日,正好把曹贵修那小子也叫回来吃顿饭,
天天泡在军营里不回家,谁知道他是在练兵还是在鬼混。”
程美心握着耳环的手竟微微颤抖。
跃动的烛火像她心湖莫名的涟漪。
程美心的生日并未怎么宣扬出去,但这并不影响曹府一大早就车马熙熙。
曹司令最宠爱的姨太太,谁能不买她的账。
这世上唯有富贵功名最不必宣扬,他人自会望风而至。
程美心天还没亮就起床梳妆,等到她自觉妆容妥帖的时候,辰光已经大亮。
镜子里明艳曼丽、锋芒毕露的女子轻轻戴上一对圆润的粉白色珍珠。
女为悦己者容。她告诉自己,
这是为程家、为司令、为看得起她前来捧场的宾客,
唯独不是为了他。
是吗?
为什么新做好的裘衣碰也不碰,还是去取那件白狐大氅?
雪白的狐毛那样柔软,曾是他亲手为她猎取御寒而作的。
她说过,“关外的男子都会为妻子猎狐制衣。”
他便送了她这件衣服。叫她如何不多心。
但是再多心她也不会问,就像他做了许多却也不曾说。
他们都,这样骄傲。
系上腰间的丝带,她推开门,被佣人们簇拥着,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宴会厅。
客人们已经把华丽的客厅堵得有些拥挤,看见主角出场,纷纷上前祝贺道,
“庆贺六姨太生辰”“六姨太福祚绵长”。
程美心一边还礼,一边忍不住在人群中四下张望。
“美心,看什么呢,快坐吧。”司令醇厚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众人纷纷安静下来落了座。
司令左手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像对纷沓宾客的一种嘲讽。
“妈的,这小子怎么还不来。还要老子等他不成。”
曹万钧不悦地看着左边的座椅。
“回司令,”管家上前,额头上涔涔的冷汗像结了一层秋霜,
“大公子说,他有事晚点来......也可能晚了就不来了。您不必等他。”
“有事?老子的事不比他多?他有什么事连家都回不了。”
“这......”老管家的脸色更白了,
“听孙副官说好像是去陪古姑娘办什么事了。”
古姑娘。
原来,她的生日和那女人的事情比起来,成了不值一提的琐事。
原来,她对于他,不过是可来可不来罢了。
冬日真好,再多的雾气汇聚在眼里,也能顺利凝结为一洼寒冰。
旁人看好戏般盯着她的冷下来的脸,
只以为她是不悦被驳了面子罢了。
“娘的。”曹万钧又咒骂了一声,不想再在众多宾客面前谈论父子不和的家丑,只说到,“不等他了,开席。”
一个时辰后,司令有紧急会议离开后,他终于来了。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他......和他身后瑟缩着的那个身影。
曹贵修还是那身蓝青色的熨帖军装,旁若无人地长驱直入,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手里,
牵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程美心等待着与他的眼神交汇,
可他并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头帮那女子系紧领口的锦带。
他怕她会冷。
程美心刚刚喝下的红酒顿时变得酸涩难堪。
她听说,他带她频繁出入社交宴会。
她听说,他让她久久随军留宿。
她听说,他为阻她复仇险些丧命。
她听说,他让别人叫她“曹夫人”。
但她一直相信那只是“听说”,
他不相信他这辈子还会真心爱上另一个女人。
这一次,她的自信却动摇了。
那样温柔的眼神,她六年前曾经见过,
她太了解,
那并不是逢场作戏。
原来古大犁是个这样美貌的女人。
曹贵修低头不知附耳和她说了什么,那少女忽然红了脸,伸手捶打他的胳膊,而他则顺势制住她的手握在一起。
好一对,璧人。
那女人穿了一身杏色的锦缎绒袍,清丽的碎花将她的青春映衬得更加娇艳。而她的手腕上,一只沉甸甸乳白色的玉镯在雪色中显得更加相得益彰。
那只镯子......程美心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悲痛。
四周眼尖的宾客们更是先一步议论纷纷。
“那镯子可真没的挑。”
“可不是吗,那可是已经去世的司令太太的遗物。
曹家代代相传。据说是明朝的玩意。”
“呦,那这么一说,大公子这是动了真心了。”
“可不嘛,长点眼吧,说不定不久以后,人家就是曹家正经的少奶奶了,你看她肚子。看起来,这可是大公子心尖上的人。”
心尖上的人。
人们的议论,一句一句,都飘进程美心的耳朵里。
她推杯换盏的动作犹如没有生命的木偶。
她太熟悉那只镯子了。
因为六年以前,那男人曾对她说,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镯子,牢牢地戴在你的手上。”
她知道,那是一个关于厮守的承诺。
他曾经想用那个承诺,套紧她的心。
可如今,
他却把那个镯子,
连同他自己,
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程美心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机械地一杯又一杯喝下手中如血般的苦酒。
而那男人的身影愈来愈近,最终在她身边驻足,程美心呆呆地凝视着他,举起身边骨瓷的杯子。
“抱歉,我来迟了,我敬夫人一杯。”他举起杯子,眼睛却在看着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听到“迟了”二字,联想起自己才是造成这场拖延的原因,微红着脸往后退了退。
曹贵修却拉住她的胳膊说,“别走,你也得敬一杯,都是为了你。”
程美心放下杯子不肯陪饮。
眼神活络的商人政客们赶紧纷纷起身致意,道,
“大公子好,少夫人好。”
他没有制止,也没有辩驳。
只是仔细地帮身旁的女人,拉开一个座位。
程美心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狼狈地跑到庭院里。
肆意的泪水决堤般地从脖颈灌进心口,
她发疯一样把身上的狐裘丢在地上,
寒冬的冷残酷地鞭笞在她单薄的躯体上。
男人的手忽然严厉地将冬衣罩在她身上。
她几乎失去自尊般紧紧拽住身后那只手,
“我知道你只是做戏。”
曹贵修将她的身子扳正,摇头道,
“美心,曾经你让我向着自己的生活往前进一步,如今我肯,你怎么却糊涂了。”
这么温柔的语气,这么伤人的话语。
程美心拽着他的手还是不放,
她睁大双眼,像失去生命的橱柜里的美丽娃娃,
“我不相信你爱她,除非你告诉我,
你爱她什么。”
不可能的。
她哪有自己美貌。
她哪有自己风情。
她哪有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么多与他的回忆。
不可能的。
“美心,”曹贵修缓慢轻柔地拉开她的手,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活在算计里。只有一个女人,让我轻轻松松地笑。我爱她。”
远处的女子在走廊间寻找的身影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曹贵修无奈地摇摇头,
微笑着朝那个方向走去。
程美心被遗忘在身后。
但或许过去,就是用来遗忘的。
察察儿收到了哥哥送的收音机,
新奇得不行,跑过来和美心分享。
袅袅的天线里,周璇的嗓音像尘封的幻想: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爱呀爱呀
郎呀
咱们俩是一条心
人生呀谁不呀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爱呀爱呀
郎呀
穿在一起不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