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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遇乐 ...


  •   窗外有人在念《西洲曲》,程美心自梦中悠悠转醒,夕阳的黄晕自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条条时光的长河。她披一件外衣坐起来,靠在榻上细细听。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程美心想起幼时,多安稳的光景里,人才有读诗听诗的心情。

      她这半生,也曾倚在人的耳畔,唱过一次《西洲曲》。恍若隔世。

      那一次,她偶然听了旁人说,曹贵修被司令指了婚约,北平内政大臣的千金,赫赫有名的赵三小姐。她心里一下恍了神,问人寻了赵三小姐的照片来看。娟娟秀眉,盈盈媚眼,檀口樱唇,腰如细柳。虽是北平人,但穿着打扮却比上海女子还要摩登。

      程美心蹙额,放下照片,挑了眉依然傲色道,“也不过如此。”

      心下却暗暗结了个疑影儿。

      那夜,曹贵修循例来接程美心跳舞。程美心什么也没提,拉着他的手跳到曲终人散。

      曹贵修叫司机先回家,挽着程美心的手走在夜晚的上海滩。

      白日喧嚣的林立店铺都关了门,浓妆艳抹的舞女三三两两下了班,华灯的影子打在她们脸上,收了笑的面孔上厚厚的脂粉,似是游走着的戴了面具的魑魅。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程美心把头倚在他肩上,盯着地面上两人拉长的身影,倒像是在看电影里的别人家的故事。

      曹贵修见她今夜这样默然,扣着她十指的手用力一夹,程美心吃痛地抽回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

      “怎么不讲话,不愿同我压马路。”曹贵修轻轻揉着她的指节。

      “这都是街头巷尾小赤佬的把戏,大公子怎么也学起来。”

      曹贵修闻言笑了,“我是让你提前习惯习惯。司令看不上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哪一天他的那个小老婆给他再生了一个儿子,把我扫地出门,哪里还有汽车接送的福祉。你只好和我‘双兔傍地走’了。”

      程美心也“吃吃”地笑出了声,他哪里会落得那样的光景。

      但逗弄他的心被激起来,她佯装无奈地轻轻叹口气,“嗳。那时把你丢了,再换个有权有势的贵人便是。男人丢得,汽车总还是要坐的。”

      话没讲完,身边人佯怒,作势狠狠打了两下。程美心边笑边娇嗔道,“嗳呦,小家子气,开不得玩笑的。”

      “我同你,从来不是玩笑的。”曹贵修停了脚步,定睛看着她。银白色的月华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他的眉宇在月色的映照下轻轻锁着。程美心只觉得他那样好看,下意识伸手去熨他眉心的结。

      他捉了她的手向下滑,落在他的心口。程美心静静体会着掌下温热的起伏。半晌,她把头贴在他的胸口,环了他的腰道,“我晓得。你今夜这番话。以后纵使不在身边,永也忘不了的。”

      “又说傻话了。我会回来,不会舍了你。”

      她以为他说的是打仗的事,可自己心下想的却满满是赵三小姐的传闻。她还记得《申报》上起的标题,“司令长子即将秘宴阁老千金”。咬着唇,不自知玫瑰汁子的唇红渐渐锁出一道齿痕形状的印痕。

      他低头吻她的额。

      “这一阵还走不了呢。我多陪你就是。”

      曹贵修自那日起天天赖在程美心这里,不回家也不回军营。

      程美心也不辞他,她存着私心呢。像他这样的门楣,大抵婚姻都难以由衷。有一日这个人,总要给了别人吧。

      程美心温存地打量着他的身型。那就自私一回吧,躲在这闺阁的梦境里,多向他索取一点欢情留作回忆。

      他被她看得动了心。放下手里擦拭着的枪支,抬眸道,“你再这样看我,我就被你绊住了,永远走不得了。”

      程美心启唇莞尔,放下绢丝般的长发,对着西洋的铜镜细细梳妆。

      曹贵修站在她身后,悄悄夺过象牙的篦子,贴着她的云鬓道,“相识这样久,还没为你梳过头。”他的呼吸痒痒地拂着她的耳垂,吹得程美心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是桃花时节,露滴梧桐,镜子里是深闺的话长情浓。

      出征的日子在眼前,他回了军营收拾行装。

      《申报》头版,加黑加粗的标题,“千里结姻遇冷,赵三小姐黯然离沪”。赵大员拂了面子,便极力提议,说减了曹万钧的军费。曹司令也不是等闲之辈,也狠狠回击了几手。京沪两界的舆论一时间平添了许多传闻。

      程美心放下桌子上的报纸,一张信笺从夹页中滑落出来。熟悉的笔记,使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你放心。”

      出征前一天,曹贵修约了程美心在城墙上见面。

      城市的风光,高高俯瞰下去,是繁华,也是属于他人的人生。而他,属于厉兵秣马的世界。

      在遇到程美心之前,无论是赵家小姐、张家小姐,还是什么别的名字,在他眼里都是一样。无非是些政治上的凭借,不耽误他上战场。当然,于对方也是一样。即使他战死了,名义上的妻子,还是安安乐乐过日子,不过顶个遗孀的名号罢了。

      权贵间利益上的联姻绵延了几千年,自有一种道理在。来时一拍即合,过后两不相欠,也算一种超脱的自在。

      可他没有自在的权利了,因为命里已经遇见了程美心。

      她只靠着一支舞,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占了他的心来。军事史上也没有这么举重若轻的战役。

      军人最好的宿命是战死沙场,他却必须安安稳稳地活着回来。

      程美心远远地看见他站在城墙上。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她看见了诗经里的画面——“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亦遥遥看见了她。走过来,笑她一直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牵起他的手,说,“你走了,我就日日抄《西洲曲》。”

      “那我哪里听得到,你现在念给我听吧。”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原来是察察儿在念《西洲曲》,隔着窗儿,程美心看见时光另一端的少女,痴痴地发誓要“怜子”。

      点了支烟,袅袅的烟雾迷迷蒙蒙地氤氲着,像看不清楚前尘的一双眼眸。

      也许,他们当年都忘了,《西洲曲》的结局,本就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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