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诀》甜醋

6、相见欢 察察儿满十

　　察察儿满十五岁了，正是旧时女子的及笄之年。按说王朝改换，在民国的年号，自是不必再循这些旧礼，只是达官贵人总要借些由头来来往往，增进些礼尚往来的交情，别管是不是虚情假意。程家这样的巨贾，自然也不能免俗。

　　曹贵修当然也受到了请柬。今日的北平城阳光灿烂、春光旖旎，灰墙乌瓦，应和上那些穿街走巷、灰布大褂的小贩的悠长叫卖声，倒有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气息。

　　前清的顺王府，此刻人潮攒动。这座宅子，并没有因为王朝的式微从此“门前冷落鞍马稀”，反倒随着程家的入住而更加热闹繁盛。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权势富贵从来只会易主，而不会终结。

　　孙副官提着贺礼跟在曹贵修身后，这程家虽然已来了好多次，但是每次走近这雕梁画柱、朱墙碧瓦，他还是觉得咋舌。

　　除了紫禁城金碧辉煌的权力巅峰的沉雄和不可侵犯的九五之数，其他的规制一脉相承，处处透露着天子宗族的富丽高贵。

　　青色的琉璃瓦在艳阳下透着水光，玉洗的一般。棕木彩漆，仰头的壁画上，人物的发丝都是画师一丝一毫精细勾勒的，画上的书生风流意气活灵活现，成精一般。

　　曹贵修此刻的心思，却半分不在建筑的艺术上。自打从南京回来，程美心还一直没回过曹府。他一时也找不到缘由来登程家的大门，心里正含着一股莫名的怨郁，程凤台的请柬就送了过来。

　　全北平都知道小曹在拉拢程家，程家三小姐的及笄宴会，他焉能不去？曹贵修笑笑，不知道这个理由瞒不瞒得过程美心。

　　放了贺礼，程凤台旭日满面地迎上来，引他到主位上座。

　　曹贵修拿眼睛扫了一周，不见程美心的身影。

　　仆人走过来贴在程凤台耳边低语了几句，程凤台笑着叹口气，转身对曹贵修说道，“大公子且先坐一会儿，察察儿闹小孩子脾气，和大姐置气呢，这会儿吵着不肯出来，我得去看看。”

　　曹贵修眸中笑意一闪，伸手拦住程凤台，“小娘舅何必客气，大家本来就是一家人，我随你去，劝劝夫人和三小姐。”

　　程凤台扬眉，领悟了他的意图，却并不说破，只笑着伸手做了个请。

　　春日的北平城依然寒冷。程美心素来体寒，范湘儿体贴，吩咐大姐房中的壁炉一刻也不许断。此时，程府的三位女眷都聚在这里。

　　曹贵修带着身上数月累积堆叠的寒意，回到了程美心的秾艳和暖。

　　打开门，程美心身上，正紧紧裹着他年前送她的白狐大氅，波澜不惊地熨帖着他的心。他突然想起幼时读过的两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他笑自己竟有了归家的心情。

　　“小舅妈，三小姐，”他的目光快速掠过，然后陡然停下，似要把自己的身影缓缓地刻在她的眸光里，“夫人，我回来了。”

　　程美心有些讶然，上回不欢而散后，她一直不知道如何见他，便借司令不在北平的借口一直住在程府。

　　他回来后，她总害怕他又来纠缠，可是他没有，整整一个月，他一次都没来过，她明白，大抵是自己把他伤透了，他终于肯断了。她应该高兴，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可是此刻，他就这么光风朗月地站在这儿。眼里没有往日的怨恨，倒盛满了说不出的柔情。世故玲珑、手腕圆滑的程美心，此刻却像极了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怯了胆避过他的注视，脸上暗暗烧过一片绯红。

　　程美心嗓子一阵阵发紧，她定定神，转头望着弟弟，“凤台，你来的正好，三妹如今真是人大心大，我再也管不住了。”

　　察察儿一阵委屈，上前拽住程凤台的衣角，说道，“哥哥，不是那样的，姐姐送我的那条裙子我根本不喜欢，新式女学生哪有人穿粉戴珠的，我可不想俗气得让同学们笑话。”察察儿瘪瘪嘴。

　　程家有个传统，女子成年时，家族里年长的姊妹要送上一件自己穿过的衣服，帮刚成年的闺阁少女积一积压得住岁月的福气。

　　看着程美心手上嫣粉坠南珠、妖娆艳丽的丝绣长裙，再看看一脸稚嫩、青涩年幼的察察儿，曹贵修忍俊不禁，清朗的笑声倾洒了一室。

　　程美心嗔怪地斜睨他一眼。她也算是四九城里最摩登的女郎，如今自己的品味竟然被妹妹嫌弃，程美心不可思议地又惊又气。

　　曹贵修刻意忽视程美心的不悦，似是不知好歹般追上一句，“夫人，被别人拒绝的滋味如何？”

　　程凤台出来打圆场，道，“罢了，姐姐，她不喜欢这件，选件她喜欢的送她就是。她一个孩子，你也犯得上和她置气。”

　　范湘儿给程凤台递了个眼色，掩唇笑道，“选了。察察儿非得要大姐身上这件白狐的大氅。偏偏这又是大姐最最钟爱的，这不就两难了吗。”

　　察察儿把头靠在凤台身上，哼了一声道，“大姐就是小气，摆明了不肯把好东西给我。”

　　程凤台正欲劝导，曹贵修却先一步插了话道，“三小姐这话说得不对，你姐姐旁的不好说，对你们程家人的心意却是日月可鉴。”

　　察察儿用余光看去，见这位大公子沉了脸，她顿时吓得噤了声，心里却奇怪道，她说的是姐姐，又不是他，他不悦个什么劲儿。

　　不过这人还真奇怪，他现在看着姐姐身上的狐皮大氅，那神色又温和起来，察察儿几乎怀疑自己刚才是恍了眼。

　　孙副官见师长斥责三小姐，恐他掺和人家的家事最后落不是，遂出来帮着说和道，“三小姐眼还挺尖，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这么好的狐皮确实罕见。不过师长猎了那么多白狐，挑拣几件做大氅总还做得出来的。不如从箱子里翻一翻，给三小姐做个人情……”

　　话还没说完，曹贵修凌厉的眼神就剜了他一刀。孙清知趣地赶紧退了下去。

　　程美心心下暗惊，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身上狐皮的来历。

　　怪不得这件大氅这样合身，原就是为她做的。

　　她知道，为了避嫌，她不能再穿这件衣服，或许送给妹妹是个上佳选择，只是……她的手抚在雪白的狐毛上，像被什么东西系住似的，放不开。

　　程凤台不知道其中底细，遂看向曹贵修，“大公子救救场吧。”

　　曹贵修摇摇头，“真是不巧，那些狐皮我多年前早就送人了。”

　　察察儿眸子里刚燃起来的希望又破灭了。

　　范湘儿想了个妙宗，她对察察儿温柔地说，“在关外啊，白狐做的衣服可是男人送给妻子的，三妹啊，你这么着急要大姐的白狐，是不是急着出嫁了？”

　　察察儿远不知道这个风俗，闻言脸一下红成了石榴，忙摆手道，“不要了，不要了，你们都欺负我。”少女恼羞着，飞奔似地跑出了房间。

　　凤台赶紧追了出去，范湘儿见程凤台的围巾没拿，怕他受凉，也跟了出去。暖阁之内，只剩一对故人。

　　曹贵修见她刚才执着的模样，靠上来，幽沉地问道，“人都丢了，还要衣服做什么。”

　　程美心没有答话，起身推开房门，春寒料峭一股脑灌进来。

　　她紧紧系牢狐皮大氅，在门前伫立。

　　院子里，商细蕊清澈婉转的唱腔似积水空明，他唱的是：

　　“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