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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卿薄命 美心幼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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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心幼时常听人说,“背薄的女子命薄。”
她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她见电影画报里那些美人,个个都是纤背香肩。跑去问母亲,母亲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刺绣,垂眼叹息道,“正因为是美人,所以才更薄命。”
母亲的眼光移向远方,天边的归鸿三三两两盘旋着,把碧洗的蓝天映得凄清。
她依然不懂。
不过她见过的女人里,最纤细美丽的,就是姨娘春萱。
看看终日站在门前痴望的弟弟,美心又心疼又愤慨,依她看来,薄命的不是她春萱,而是弟弟凤台。
“凤台,风凉,回来吧,”美心上前握住弟弟稚嫩的手掌,“别怕,以后,姐姐护你。”
这一护,就是近二十年。
上次曹府订制的衣服布料全都送来了,曹贵修还真的把所有的衣裳样子都给她做了一遍。
仆人把络绎不绝的箱子抬进她的卧房,她望着人群的尽头。
其实望个什么劲儿,她听说曹贵修被派去南京参加青年长官会议,天涯那端,好远呢。
美心收收心,吩咐丫鬟拿那件苏绣的旗袍来试。
华丽的金线捻着合欢,没等美心的婢女上前,裁缝铺来送货的一个小丫头眼瞅着是巴结的机会,先一步应声上来,小心翼翼地为程美心系上盘扣,嘴里还奉承着——“夫人果然福气厚,珠圆玉润,穿旗袍最是好看,独这肩背腰肢又这么纤细,真真一副美人身架。”
“是吗?”美心一眼洞悉了这丫头的心思,勾唇问道,
“可我怎么听说,背薄的女子都命薄呢?”
这丫头本想讨六姨太的欢心,没想到却犯了忌讳,额角冒出一层冷汗,急急跪地磕头,
美心笑着抬抬手,虽然这孩子的招式有几分拙劣,但是这抓紧一切机会挣高枝的急切模样,却让她想起了自己那端寒酸卑微的落魄时光。
“是个有眼色的,只是说话办事,还欠了几分火候。赏吧。”
小丫头赶紧千恩万谢地受下来。
人潮散去,程美心望着窗外的青天,想起她缠着娘给她解释什么叫“卿卿薄命”。
现如今她懂了。
原来懂得一句话,要刀山火海一般历尽辛酸。
她的肩膀虽薄,却撑得起程家不败的江山。
莫说是舍掉情爱欢笑,只要为了她的家人,舍了她的命,也值得。
她当年答应凤台永远护他周全,她做到了。
可是这一生,又有谁,愿永不相负地护她周全呢?
曹贵修在南京的差事已尽,同行的一伙青年军官闹着要去逛秦淮河。
金陵帝王州,江南佳丽地。
想着天下黎民有多少正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堂堂中华民国的正规军军官,却还把心思都放在嫖妓上,曹贵修只觉得凄凉。
不过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官场上纵使心里不和,总要面上过得去。自树清高,未若同流合污更能拉拢人心。
因此笑道,“秦淮美景,憧憬已久。我对南京的女人没什么兴趣,但听说这一代河鲜甚美,早等不及要大快朵颐了。与诸位同仁一道便是。”
夜幕私垂,十里秦淮,烟波画船,处处旖靡。
六朝金粉地,繁华到如今。船上的秦淮名妓咿咿呀呀地弹唱着金陵小调。
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曹贵修坐在画舫一侧,默不作言地自斟自饮,冷眼旁观着这人间享乐。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曹贵修对面的老鸨细细审视着这位寡言的贵人。
多年三教九流里养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军官绝对有油水可榨。
她使了个眼色,一旁一个素色衣衫的妓女连忙起身,怯怯上前,
“老爷,您,您喝酒。”她颤抖着端起酒壶。
几天前她才刚刚把自己卖给老鸨,给家里还债。
今晚来的都是行伍的,她听船上的姐姐们说,这些武夫喝醉了最是吓人,要是哪里伺候不周被他们打上一巴掌,她这小命都得短上半条。
所幸她胆小怯懦,又姿容平平,一晚上下来,一个看上她的都没有,她内心窃喜,刚要避到一侧去躲懒,就被老鸨给叫了出来。
“我倚绣阁可不养闲人,要是各位老爷再看不上你,我就把你扒光了,狠狠抽烂你这身不争气的皮肉,打死你个小蹄子。”她连声诺诺,央求老鸨留她一条性命。
曹贵修看都不看,倦言推辞到,“用不着,下去吧。”
素衣雏妓心虚地望了老鸨一眼,只见老鸨神色凌厉地瞪着她,她瞬时感觉到皮开肉绽的痛苦。
“老爷,”她的眼泪不由分说地涌出来,“求您赏脸,救救美馨吧。”
曹贵修闻言一怔,这才低头凝视跪在地上的雏妓,隔着一袭素衣看她的身形,也就十四五的光景。
“你说,你叫什么?”曹贵修的喉头略涩。
“奴家本姓陈,父母都是卖花的,因而起了名儿叫美馨,美丽的美,馨香的馨。”
陈美馨,程美心。曹贵修吃痛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自嘲地一笑,真是天涯海角,都绕不开的一段孽缘。罢了。
“你跪着如何斟酒,起来吧。”曹贵修听见自己的声调变得软和温柔。
小美馨知道命保住了,赶紧起身为他斟酒谢恩。
“看你的年纪仿佛还小,如何做了这一行?”曹贵修抬眼追问,不晓得何以关心起一个妓女的命运来。
“命苦。父母没了,家里债主相逼,家里妹妹又小,不得已下了海讨口饭吃。”
想起故去的父母,美馨心头倍感酸涩,由不住泪眼涟涟。
曹贵修半晌无言。陈美馨也不敢言语,只恪尽本分地为他添酒布菜。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曹贵修不禁猜想,当年程美心对他爹,是不是也是这样曲意逢迎?
他停下筷箸,再看向她时,眼里落了许多霜雪的寒意,陈美馨只觉得这男人无常得骇人。
“天下有许多正经的营生,你怎么,偏偏想了这么个主意?”
曹贵修对着空气质问。陈美馨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摇摇吓得昏蒙的头,不是问她还能问谁呢,于是如实应道,
“老爷您是贵人,又是男人,自然不晓得我们女子的艰辛。一个女人,无才无能,除了这副皮肉,还有什么依仗呢?世间像我一样的女子,左不过像我一样落了风尘,或是嫁给哪户人家做个小妾罢了。”
陈美馨用余光觑着曹贵修,见他脸色柔和了许多,虽还是沉着一张脸,但那神情已经不再像是恼怒,倒像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她大着胆子,继续说道,“不过这都是我们贫门小户的女子命薄,没生得富贵人家太太小姐那样的福气。”
曹贵修没有答话,她明白不了,其实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
程美心那样高傲倔强的脾气,求人谢人的时候,不知心里曾流了多少泪。
然而她和眼前的女人们不同,纵是知道许多事情,低低头流流泪对方就会心软,她也不肯轻易掉一滴眼泪。
听程凤台说,当年债主上门,把程家搬光的时候,她没流眼泪;
为了逼弟弟成亲,她卖自己的妹妹抵债,察察儿哭得撕心裂肺,把程凤台一个大丈夫的心都哭化了,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后来他回来,知道她做了父亲的姨太太,数问过往时,他眼见着她屏着一口气,颈上的青筋分明,可还是没流一滴泪。
程美心,仿佛永远都不会心痛、不会落败,永远那么风光旖旎、笑语晏晏。
但这一刻,曹贵修突然明白,程美心,是个孤独得无处流泪的人。
她无法脆弱,被依靠的人没权利脆弱,只能刀枪不进。
她知不知道,这么多年兜兜绕绕,他求的,不过是一个疼惜她的机会罢了啊。
仰头饮尽杯中酒,他在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帮陈美馨赎了身。
陈美馨认命地叩头,起身敛衣打算随曹贵修当牛做马。
出了画舫数里,曹贵修却停下,点头道,“我家婢女够多了,用不着你。”
美馨疑惑地望着他,手心里却被放下一张支票。
看了看上面的数额,她的手心都冒了汗。
“以后,好生过日子吧。”曹贵修上了轿车,正欲离开。
陈美馨却伏在车窗外大声问道,“老爷,你为何帮我。”
曹贵修的笑容温柔苦涩,
“你有福气,取了个好名字。叫这个名字的人,不该吃苦。
况且,我欠这个名字太多。”
硬朗的俊容,很快随着车轮声消失在暗夜之中。
二更天,秦淮河畔的街道,还是市集拥挤,灯火通明。
陈美馨偏着头想了许久,依然想不出这位贵人到底欠了自己什么。
但她紧紧揣着那张支票,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前面等着她的,是一个光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