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诀》甜醋

4、虞美人

　　有人的地方就没有秘密。

　　军营，亦是从来都不缺少关于长官的流言，无论真伪。

　　曹家的军营里这两天一个消息正传得热闹，说是有卫兵无意撞见司令的六姨太用枪抵着脖子，口口声声央求司令给他转正。还说若是小曹真夺了权，她就做司令的虞姬。最骇人的是，她还真的开了枪。

　　“唰”的一声，军帐被突然揭开，曹贵修铁青着脸走进来。

　　无意间听到的流言使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的乱劲儿像刚被人在背后狠狠给了一记闷棍。

　　几乎是本能一般，他一把揪住了说话士兵的衣领子，一字一顿地说，“把话说清楚。”

　　士兵哪想到帐后站着师长，当下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贵修把他的衣领揪得更紧，勒得传话的士兵几乎喘不上气来，脸越憋越红，像一触即发的裹着红纸的炮竹。

　　“我问你，你说六姨太太怎么着了？”

　　孙副官见状，赶紧附和道，“师长问话，还不赶紧回话。”

　　其实他是怕再等下去，这个倒霉多嘴的小兵真被勒死。

　　士兵为了保命，也顾不上修饰，哇啦哇啦地和盘托出。

　　“报告师长，都说......说六姨太冲自己开枪求司令转正，但是枪里没子弹......\"颈上的手倏然放松，士兵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司令夸六姨太是戏台上的虞姬。”

　　“咚”地一声，突然失去外力钳制的士兵摔在地上，看见师长怒气连天地冲出了军帐。

　　孙副官看看地上面无血色的兵，厉声呵斥道，“在军营里议论长官，就该扒了你的皮，还不快滚！”士兵给孙副官磕了好几个响头，赶紧站起来退了出去。

　　程家府邸里，劫后余生的程美心坐在房中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红酒。

　　前几天范湘儿对她说，凤台在别院安置了一个女人，说是曹师长的太太，还大着肚子。

　　范湘儿和她商量着，要不要携礼去看望一下，也算是替凤台向大公子示好。

　　美心点点头，“都说弟妹是个玲珑心思的，办事确实周全。只是司令那边还有事，我就不陪你了。”说罢，托了个借口急急离了府。

　　说来也是可笑，这谎撒的她心虚。她何时这样落荒而逃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看到这位所谓的“师长太太”，尤其，听说她还怀了他的孩子。

　　呵，怎么，就他曹贵修的女人生得，她程美心就生不得吗？

　　她偏要为司令好好生上一位小公子，灭灭他曹师长这独子的威风。

　　唱片机里，碟调是百乐门时下的舞曲《卡门》，女声幽艳：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

　　程美心听着歌词，嗤嗤笑了两声。普天之下，哪个男人靠得住

　　想起那日她存着满心的赤诚打算至此就一心跟着司令，司令回报她的又是什么呢？

　　一把试探的手枪。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

　　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

　　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程美心跟着唱片哼唱着，像是要把这人间的真相，一遍遍告诉给自己听。

　　“夫人，还有心思唱歌，可见是活得好好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曹贵修沉着一张脸走进来，眯起眼睛盯着程美心，见她不言语，上前夺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

　　“大公子，别来无恙啊，还未恭贺大公子新婚之喜啊。”

　　程美心闭眼倚在贵妃榻上，不看他一眼。

　　“你在说些什么，我何时有过新婚之喜。”

　　“佳媳都带着身孕到府上住过了，大公子还遮掩个什么劲儿。”程美心从榻上爬起来，伸手摸寻着自己的酒杯。

　　曹贵修本想解释古大犁的事情，但见她此刻烂醉如泥，又联想到军中的传言，一时间只觉得心里扎得难受，嘲讽道，

　　“贱内和夫人还是差着行市呢。程美心，怎么，拿手枪抵着自己曹万钧都不买账吗？眼瞅着做不成名正言顺的夫人，就在这里借酒浇愁。也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

　　程美心把头伸进杯子里啜饮，颈上的丝绣围巾滑落，露出一截青紫的压痕。

　　曹贵修一把拽过她的酒杯摔在地上，“程美心，你当真就这么想做这个曹夫人？”

　　看着他一脸震怒，程美心突然“咯咯”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似要撕心裂肺地把所有眼泪都笑出去。

　　曹贵修按住她的肩头，“你发什么疯！别笑了。”

　　程美心醉的恍惚，见曹贵修上前，猛地倾身扑在他怀里，揽着他的腰，自言自语一般道，“美心啊，美心，你听我说，男人啊，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知道吗？”

　　曹贵修见状，刚要把她拉开，程美心却突然止了笑，伏在他肩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他不回来啊，我怎么办......弟弟妹妹那么小，夜里债主砸门的声音......我怕啊

　　我等了，我等了，我等了一天又一天，我等了一月又一月，他还是不回来啊！爹说，美心......你不能负了程家......可是我应了他要等他啊......怎么办呢,你教教我，怎么办啊\"

　　她的一字一句，都似是在一刀刀割开那正在渐渐结痂的过往，他用力回抱住她，轻轻抚着她的背，任她在他肩头溃不成军。

　　程美心似是哭累了，伏在他肩膀上渐渐睡着了。

　　他缓缓起身，把她安置在榻上，伸手去脱她的鞋。

　　她却忽然又被惊醒了，往后瑟瑟躲了两下，口中喃喃道，“他有了孩子......司令，你也不信我......没人信我......虞姬，程美心做得起虞姬.....”

　　曹贵修伫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动静了，把鞋放好，替她盖上锦被。

　　安静地审视着她的睡颜，曹贵修心里有着许多说不出来的滋味。

　　二十岁时，或许他爱的只是她美丽的容颜。

　　后来，他慢慢地发现，这柔美的容貌背后，还藏着那么多骄傲和倔强。

　　他爱的这个女人，确实像极了霸王身旁的虞姬，平日里那样温媚，心里却有着男人不可及的刚烈和顽强。

　　可他不要她做虞姬。

　　他要她长长久久、心安理得地享尽这人间的俗世福气，他要她只图自己活得舒坦快乐。

　　“程美心，你听好，只许你做褒姒，不许你做虞姬。逞什么英雄，我不让。”

　　极轻极轻地，他在她眼角的泪痕处，轻轻盖上一吻。转身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想让你做配角，帮他唱上一出好戏。

　　却总有一个人，不管戏台上刮风还是下雨，都只想让你站在屋檐下，安安心心地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