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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多娇 【六年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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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上海】
结识曹贵修以后,程美心的生活充满了自由的气息。
她家虽是新式家庭,然而总也还遵着许多传统的旧礼数。
譬如她虽然喜欢跳舞,然而若没有家人作陪,父母也不允许她一个人去夜场。
程家的交际虽多,但左不过一礼拜就那么一两回,父母也未必常常要她出面。
这可闷坏了程美心。
她是天生活在人群焦点里的人。要她闷在深宅大院里,简直是一种折磨。
以前在教会学校读书时,年末联欢的时候,她从来只站舞台最中央;排演话剧,更是永永远远风光的女一号。同窗的女伴们一半羡慕、一半嫉恨,给她起了个弦外有音的外号--“THE QUEEN”。谁晓得程美心却因此更加声名鹊起,十里洋场,求着等她蹁跹一舞的公子哥儿如过江之鲫。也是,沪上商贾巨鳄程府的千金,西洋做派的新式小姐,又是双十年华的绝色美人儿,谁不跟着眼馋呢?
程家父母因此盯得更紧,唯恐我家有女初长成,被墙外的狂蜂浪蝶采撷了去。
一次偶然和曹贵修说起此事,他扬眉笑道,“这有何难?哪日程小姐想跳舞,打电话给我就是。令尊令堂想必不会拂了曹府的面子。”
美心见他答得那样轻易,便存心逗他道,“如此?那你天天来接我好了呀。”一双美眸晶亮亮地盯着他瞧。
本是戏言,没想到曹贵修却弄假成真,自此每日戌时,真的准时出现在程家大门口,风雨无阻。
程家父母早就得了佣人的耳报,说是近日美心煲的电话粥里,有一半都是司令公子打来的。接电话时还总要把佣人统统支出去,神神秘秘,攀扯不清。程父早年留学西洋,对女儿的教育颇为开明,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放手、不闻不问。
作为商人,他的算盘永远打得清楚精明。沾染这些帝相王侯,看起来是一时的乘风借势,实则后患无穷。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世道江山易主如同家常便饭,美心若是搅这样的浑水,迟早弄的自己一身湿。程家还不至于要拿自己的闺女附势趋炎,他只想爱女找个清白殷实的人家,过顺心遂意的日子。这是做父亲的苦心。
只是他也低估了曹贵修的决心。
一个女子长到二十岁,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就会背着她悄悄上演。一个不肯放,一个执意夺,拉锯不休。不然你以为西洋婚礼上,岳丈把爱女交到女婿手里的时候,为什么会哭呢。那是祭奠自己养了许久的女儿,最终竟和外人里应外合,联手教他输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所以民间只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岳丈看女婿?没骂出门就是好脾气了。
这日程父跟着美心,一起在门前会了会这位大公子。程美心低头绞着手绢,咬唇气父亲叫自己失了面子,她这么大的人了,出去和人跳个舞还要被监视,真拿她当吃奶的小娃娃了吗?
倒是曹贵修泰然自若,走上来恭恭敬敬给程父拜了礼,低声吩咐美心先上车,声音里有着安抚人心的镇静力量,眉梢带着笑意,“你先去等我,令尊这儿我来想辙。”程美心点点头,不敢回头看父亲的表情,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程父默不作声,只上下打量着曹贵修: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的中山装,笔挺熨帖,胸前别了一支德国万宝龙的金色钢笔,稍稍中和了他身上的刚毅气息。猛地一看,倒像是哪家书生意气的儒雅少爷。唯有那双眼睛泄露天机,即使他此刻笑得恭谨客气,程父却依然读出了眸底阴狠决绝的戾气。这不是个好招惹的人物。
“程先生不放心把美心交给我,跟的真紧。”曹贵修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先发制人,重攻善击,是他的作战风格。
“只是沪上如今也有曹家的部队守着,令爱的安危,小侄可以保证。程先生这样疑心,让旁的人传了闲话,倒觉得是您看不上我们曹家了。”
他客客气气的一段话,程父却只感后脊梁一阵阴森。愈发觉得此人绝非善类。
程父揖手道,“曹司令威名远扬,哪里有人敢看不上。只是小女年纪尚幼,终日随大公子抛头露面,到底不大妥当。”
远处程美心等的心焦,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珍珠簪子下坠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摆荡。
“父亲,您就不要多虑了。大公子只是想找我教他跳舞,我们不好拂人家面子的。”程美心一双凤眼含嗔带笑,把话讲的冠冕堂皇。
曹贵修接了她的眼色,晓得她又在玩弄着些聪明的小把戏。光影中她狡黠的眼光,让他想起了屋檐上那只毛色雪白的御猫。
“程先生应当察觉,令爱并非池中之物。”曹贵修颔首告辞。留了程父一个人久久伫立风中。
他看着扬长而去的轿车,想起女儿对曹贵修讲话时的神情,不禁心中叹气。原来爱女不是做了人家的人质,而是做了人家的俘虏。
程美心和曹贵修并肩坐在轿车里,心里痛快畅然。
她就是从这时起,觉出了权势的好处。
位高权重,人生就有了一种不容置喙的选择权,家法礼俗,也可以随着心任意废弃。她把头倚在曹贵修肩上,细软的卷发刺挠着他的颈。
后来的程美心,每当想起这个画面,都忍不住嗤笑自己年少无知,天真的骇人。
其实人生哪里有选择呢。在命运的无常面前,财富、权力,看起来铁注定一生不变的所有事物,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因为高楼有日终倾覆,一山更比一山高。更遑论那昙花一现、海市蜃楼般的爱情。
曹贵修不会跳舞,也不喜欢跳舞,但是他爱和程美心跳舞。
不光是跳舞,和她一起干什么他都觉得高兴。
那夜的曲子是上海滩时下风靡的《满场飞》:
“香槟酒气满场飞
钗光鬓影幌来回
Jazz乐声响
跳乱摆才够味嘿
你这样乱摆我怎样随
你这样美貌我这样醉
Jazz乐声响
乱跳摆才够味嘿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
步也徘徊爱也徘徊
你这样对我媚眼乱飞
害我今晚不得安睡。”
曹贵修觉得正写出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不会跳舞,程美心竟也没有教他,而是随着他一并乱摆一气。
曹贵修附耳道,“你再纵我这么跳下去,许是全场人都要嘲笑你程家大小姐,学生没教会,老师自己倒被带偏了。”
程美心倒也不躲,自己也倾身回答道,“放心吧,和大公子在一起,遭到耻笑的一定不会是我。”
曹贵修大笑起来,拉着程美心到一侧的卡座休息。
许是跳久了,程美心的鬓发出了汗,发丝微微凌乱地贴在额角,眼上的妆容也晕染开来,一双凤眼显得更加妩媚懒倦。
她披上一件丝绒的坎肩,凝神看曹贵修,开口道,“我才不要教你跳舞,教会了你,不晓得又要去祸害多少名媛淑女。”
曹贵修的眼神丝毫不回避,声音清朗掷地,“那你就不要教了,反正我想祸害的名媛淑女,只有那么一位。她都不在乎了,我还学个什么劲儿。”
程美心听懂了他话中所指,粲然笑开来。
转而又假装嗔怒一般,转过头不看他,“谁晓得你说的是真是假。留洋那么多年,净学了洋人这些哄人的花言巧语,过往还不知藏了多少风流韵事。”
曹贵修怕她吃醋,两手一摊和盘托出,“哪里来的风流韵事,在伏龙芝,唯一让我感到兴奋的只有枪支和决斗。”
提起苏联,程美心倒是被勾起几分好奇,她追问到,
“听说苏联的女人都特别漂亮,真的吗?”
曹贵修把手枕在脑后往后一仰,闭上双眼,口中啧啧称赞,“漂亮!而且热情!个个都是金发碧眼的性感女郎,”他张开一只眼睛,看见程美心冷了脸,便欺身向前,一边用眼光描绘她的五官,一边说道,“不过嘛,比起我眼前这个上海女人,还是差了一大截。”
程美心咬唇,猛地推开他,佯装生气般捶打着他的肩膀,“好啊你,惯会取笑我的。”
曹贵修却突然执住了她的手,说道,“美心,一切未定,我总有许多不安心。说来也是可笑,七尺男儿,竟然向一个姑娘家要承诺。大战在即,我已经向父亲请命领军出征,此去,心下莫名总是不安。男儿郎总是先得立业才配谈成家,若你也是此心,一定要等我。等我建功立业,我必风风光光地让你进曹家的大门,给你一个名分。”
美心也早已耳闻曹贵修要领兵出征的消息,本就有些不舍,当下一说,更是戳中了酸楚处。她垂下头,软语到,“我不要你的名分。”
曹贵修闻言僵在当场,正不知如何适从,却看见程美心猛地一抬头,
眸子里泛着涟涟的水光,“我要你平安地回来。我当然会等你。”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曹贵修低头,轻轻地在她的发间落了一个吻。
舞池里依然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舞池外的天下,却早已经写满了大战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曹贵修此刻站在家国天下和儿女私情面前,
只觉得安心。因她已经给了他誓言。
他信她。
天下黎民,和程美心,他都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