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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蛇(一) 大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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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笔奴丢失了记忆,但对于分类、记录、还愿这些工作却是信手拈来,就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似的,不用想就能知道鬼魂如何分类,该说些什么,如何织梦。
阴府事务繁忙杂乱,一忙起来更是无眠无休。不知过了多久的某天清晨,笔奴照例来了孟婆亭,进门时瞥了一眼门上的镜子,赫然发现眼角有一瓣梅花的颜色不知何时已经变淡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愿没有遗憾。
那名青衣女子在奈何桥上徘徊了好几天了,看样子不像是平常的亡者,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段时间来往阴府的亡者突然多了起来,笔奴忙着应付他们,一直抽不开身。
“大娘,隔壁小孩偷了你萝卜的事情就不要告诉我了,还有,让村头的大嫂还你剪刀的事也不要说了,我只能记一件事,还愿台也只能还你一桩愿。大娘,把你最遗憾、最想做的事告诉我就行了?”
这种话笔奴说了不下千遍,可他们总有数不清的遗憾事,这也不怪他们,有些人就是永远不知道满足,生前办不到的,他们当然要抓住最后这宝贵的机会。
其实,选择多了烦恼也就多了,好多人在做最后的决定的时候,茫然自失,无法选择,有甚者陷入心魔,成为这阴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大多数亡者还是在纠结一番后做出了决定,还愿后高兴地跳入轮回井。
当然,也有没有遗憾的人,这种人会由转轮王大人亲自分别善恶,核定等级,再去往孟婆处饮汤,入轮回投生。
这种人少之又少,笔奴至今只见过三人。
半月有余了,笔奴去孟婆亭时,那女子还在桥上站着,只是身体有些许透明了。
“笔奴,我的传记什么时候开始写呢?”江蘅又开始催了。她早就想写一本传记,说是要记录自己传奇的一生,笔奴一直忙,把她的请求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传记当然要自己写了,把你的的所见所闻所感全写上去不是更好?”笔奴一进门犹入无鬼之境,拿起桌上新酿出来的酒就是一阵牛饮。
江蘅朝她后脑勺敲了一下,一把抢过酒壶:“你还是少喝点儿吧,哪天误了大事可有你受的。这传记还是得你来写,我的字太丑了。”
“这好办,我写些字帖,你来临摹,过不了多久,你就有一手好字了,这样可好?”
“好好好,哎,你!”
这酒鬼越发嚣张,也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一招偷天换月,江蘅眨眼功夫,怀里的酒壶又回到她嘴边了。
一连三壶酒下肚,笔奴才想起来自己来孟婆亭的目的,猛地一拍脑门,心里一阵发虚,喝酒果然误事儿。
笔奴临窗而立,望着桥上那抹快要与奈何融为一体的青色,问道:“江蘅,桥上那个女子你认得吗?”
“她是个蛇妖。”江蘅专心致志的搅着汤锅回道。
“妖?那她为何而死?”果然不是凡人,不知是不是笔奴的错觉,桥上那妖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为何而死?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在你的愿册上吗?要是在的话,你可以去问问她。要是不在,我劝你还是别去招惹的好,这种大妖怪一般都脾气古怪,经常没来由的发泄一通,守桥的鬼差们可没少挨她的打,连我过桥都绕着她走。”
“你一个食阴府俸禄几百年的老鬼了还怕一只小小的蛇妖?真是奇闻。”
“她可不是普通的蛇妖,少说也有几百年的道行了,光是周身的妖力就让我有些难以承受了。还有她手里那串残缺的串珠,足以驱退一般的鬼怪,可她日日戴在身上却毫发无伤。这种大妖,你说我不躲着走难道还撞上去让她握着我脖子把玩啊!”
听江蘅这样吹嘘这女子,笔奴越发好奇了,决定去会会她,要是能替她还愿,想必能积累不少阴德。
笔奴还未行至奈何桥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威压,江蘅果然没有夸大其词。
“小青姑娘。”笔奴轻唤了一声,那青衣女子应声转过身来。一瞬间涌起来的欣喜在看到来人之后彻底从她眼底消失,一双剪水双眸又恢复死寂。
笔奴看着她眼底的那汪死水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小青的第四滴泪滴进忘川河时,笔奴终于开口问了句:“你为何徘徊在此?”
“我在等人,看不出来吗?”青蛇眼皮子都没掀起来,嘴唇轻微开合,扔出来一句话。
笔奴被噎得愣了一下,要说的话都给忘了。这么多年了,除了崔玉还没有那个鬼魂这样呛声呛气的跟她说过话呢。果然妖就是妖,说话没有一丝人情味。
“你可知,再不过桥喝汤,待下月月初忘川河水漫上来,你便要化作忘川的一滴水,彻底消失了。”
笔奴吐了一口怒气,依旧保持着阴府官员的优雅大度,平心静气的劝诫道。
“我知道,你们阴司不就是用这种方法吓唬不愿过桥的魂吗?”
“、、、这可不是吓唬你的,我这是为你好。”
妖就是妖,软硬不吃,笔奴被噎得转头朝忘川翻了个白眼,这才解了气。
“你放心好了,我再等他九天,河水漫上来之前,我必离开。”说罢,她转身朝黄泉路口望去,不再作声,还是那副我见犹怜的痴情模样。
好吧,您是大妖,听您的。笔奴见她无心攀谈,便识趣准备离开。
未走几步,怀中突然显出一阵异动,笔奴忙取出愿册翻看,只见红光频闪,片刻之后红光褪去,纸上显出一个名字,小青。
入愿册有两种方法,一种由笔奴亲自核定后,鬼魂签字确认,之后还愿投胎,双方各得所需。另一种就是这样自行入册的,这类鬼魂多半都是执念难消,愿力强大到能让愿册自我感应。
看来这位大妖我是非管不可了,笔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痴痴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
笔奴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小青的生死簿,当然是背着崔玉偷偷看的,猫在桌子底下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
“蛇妖小青,化形两百年,长于岐邙山,死于翠峰杜忆生之手”笔奴翻看着不由得念出了声。
“喵呜。”
“花花,你吓死我了!啊!”笔奴一惊猛地起身,撞上了桌角,
这些魅物大多都是顺着人间的河流来到忘川的,人间,仙界的河都与忘川相连,千年间不乏有迷途者勿入阴司,孟婆都会用半碗汤招待他们,再由鬼差引他们出黄泉。
这些畜生就不同了,来了阴府幻化成了魅物,孟婆可不想把用心熬制的汤浪费在他们身上,便任由夜叉,鬼差们处置。
崔玉心善,不忍这些魅物流落阴府自生自灭,便命鬼差把这些魅都弄了回来,好好的判官府就这样变成了收容所。说也奇怪,不知是不是判官府阴力的滋养,这些魅物渐渐也开始通晓人心了。
“花花,是阿玉快回来了吗?”
“瞄。”魅猫花花蹭了蹭桌角,低低的叫了一声。笔奴急忙将生死簿放回原位,在崔玉的左脚踏进房门的瞬间,她一脸若无其事的端起了面前刚泡上的茶。
“嗯,装的挺像样的,看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崔玉似笑非笑的看着斜了她一眼。
今日诸事不顺啊!笔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花花的食碗就恨不得立刻原地化成鬼烟散了得了。
真是窘死了,要死,要死。
笔奴波澜不惊的放下花花的食碗,一脸破罐子破摔的大义凛然模样坐在崔玉对面,“你要笑便笑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笔奴话一落,判官大人就笑了个花枝乱颤,“你这是要与花花抢食吗?”
“喵呜。”花花一脸委屈的钻进了崔玉的怀里探出一只泪汪汪的眼睛盯着她,模样活像个拈风吃醋的小媳妇儿。
真是不得了了!这猫怕是已经成精了吧!
“笑够了吧!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笔奴有气不敢往正主身上撒,只好指桑骂槐吓唬吓唬花花。
“好了,不笑你了,整个判官府就只有你敢这么大呼小叫的,看来我是对你放纵了。说了多少次,这生死簿你不能碰,你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崔玉笑颜一收,不怒自威。笔奴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放肆,再怎么说崔玉也是堂堂的阴律司,阎罗王身边的亲信,自己却处处顶撞他,实在有点儿过分了。
“阿玉,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碰生死簿了,你不要生气了,实在不行你就打我一顿吧。”笔奴心一横,半拉身体探到崔玉面前,“该怎么打您看着来,我绝无怨言!”
“打你?我可不敢,就你这残魂之体,我怕我一巴掌下去,你即刻就烟消云散了。不过罚还是要罚的,给你长长记性,自行面壁一天,不许出府。”崔玉拿着生死簿一把敲在笔奴伸过来的脑袋上,小惩大诫。
“多谢崔大判官不杀之恩!笔奴谢过。”刚半拉身体都快飞出去的笔奴瞬影移行般的正立桌前,操着阴阳怪调的语气鞠躬致谢。
崔玉笑着附赠一个白眼,抬眼环视了一眼屋子,玉手一指,给她选了一处雪白锃亮的墙壁,笑眯眯的说道:“那儿不错,去吧。”
真不愧是阴府出了名的体贴下属啊!我真是太幸福了!笔奴宛然一笑,脚步坚定的迈向了她的专属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