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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微风轻轻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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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轻抚弄枝头一朵半开的桃花,三两片粉嫩的花瓣倏地被吹散开去,衔着风,缓缓旋转,旋转,飘落至澄净明亮的湖面之上,沉静地浮在水里,投下淡淡花影,点动阵阵涟漪。
一阵低低的啜泣由远及近,顺着温柔的风,回荡在宁静湖畔。寻着声音一路找去,便看见湖畔缀着的一个鹅黄色小点。
走进,再走进,那个小黄点缓缓放大,终于清晰成形。
一个黄衣黄裙的小姑娘抱膝坐在湖边发着呆。她浅红的脸蛋上挂着泪珠,眼睛空洞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白云,轻轻抽泣着。
一下,又一下。
“阿爹,阿娘……”她自言自语,眼睛一眨,又是一连串水珠滑下:“阿娘的桃花玉坠……”
她收住声音,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际,左手前前后后仔细莫搜着,然后,摸索的动作渐渐放慢,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
“真的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她呆呆地重复,忽而哇地大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背抹去泪水,站了起来。
远处,一个眉目俊秀的白衣少年,曲腿静坐下一株桃树下,淡淡地观望着。他依照老医仙的指示,每逢晴日,必然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坐在外头,吹风、晒太阳,以盼身体早日恢复如初。今日,是来竹屋看诊的的日子,却恰逢薛无悔出门采药。他只得在此静候等待。
那个黄衣小姑娘,他是认得的。她是薛无悔的女儿,好像叫薛曦。
而此时此刻,远处的小姑娘,丝毫没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旁人的眼里。她扁着嘴,一脸豁出去的模样,将缀着丝带的袖子卷至手肘,而后毫不迟疑地撩起裙摆,紧紧扎于腰际,又弯下腰开始卷起自己的白色裤管。
少年眼眸一垂,立即有礼地别开视线。
噗通,他听见湖畔有了响动。有谁下水了。
他眉头微拢,思索一下,眼角似不经意地晃过湖面,而后,他猛地站起。
黄衣小姑娘颤颤悠悠地走进偌大的灵虚湖内,身子歪歪斜斜,显然随时可能跌到。她抬着脚,腰弯得低低的,双手不停地插在水里来回摸索,卷起的裤管之下,露出了一小截莹白的肌肤。
白衣少年又不自在地撇开脸,心里竟隐隐有些骚动。
“啊啊啊啊啊。”
一阵突兀的尖叫,让少年心头一跳。他循声望去,惊悚地看见黄衣小姑娘的双手在空中滑稽地挥舞着,身子不自然地向前倾倒。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一阵凉风掠过,少年已立于离湖畔最近的桃树之上,他策动掌风,不动声色地以气流将她的身子托起扶直。
“唔……啊!”小姑娘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小脸已经全然失去了血色。她低咳两声,而后逃也似的拖着身子狼狈上岸,顾不得将卷起的衣物放下,就拎起绣花鞋跑了。
待她走远,隐匿于桃枝中的少年才衣抉飘飘地自树上落下。他的视线在湖畔草丛上的一滩水迹处停留一下,然后转向掩映于桃林间的碧绿竹屋。
他习过武,听力极好,她方才的自言自语自然悉数被他听去。
桃花玉坠?
他又望向已然恢复平静的灵虚湖,垂眸半响,脑海里缓缓浮现一张挂着泪珠的凄惨小脸。
他的身体才恢复小半,此刻还不能够大幅度地策动真气,否则极易伤及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缓缓朝碧绿竹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静静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玉坠应该掉在湖畔浅水之处,小幅度地运气,将湖水缓慢托起,多试几次,也许就可寻获。
不过……
他似乎,没有必要去找。
他又朝前几步,但终是再次停下,折了回去。
他步入湖畔边沿之处,闭目凝气于掌心,微微朝湖面施力,一小爿湖水刹那间飞溅而起,凝成多股水柱旋转于他掌力所及范围之外。他睁开眼,目光逡巡在湖底露出的淤泥之间。
没一会儿,水柱塌落,覆盖住刚才露出的淤泥。
他再次闭目施力,如此往复多次,终于,他瞧见不远处的淤泥之内,一个通体橘红的玉坠露出一角。
他心中浮现淡淡欢喜,运气不免多了几分力道。等他缓步走至湖中,弯腰拾起玉坠,再抬起身体之时,他眉头忽皱,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
一股热气自丹田处凶猛地流窜而上,他迅速飞身上岸,感到喉头一阵火烧,口腔内瞬间溢满猩辣的液体。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他用手肘死死抵住面前的一颗桃树,支撑起身体,然而,意识逐渐虚空,四肢也被抽去气力。他的手臂擦过树干,整个人缓缓滑落,跌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昏昏沉沉之间,他的脑海里飞快掠过过往的一幕幕场景,然后猛地,定格。
一轮血色弯月之下,一个身着银色长袍的褐发男子,戴着一张鬼脸面具,缓步朝他走来。他的手指勾弄着带血的银色铁丝,一双眼瞳呈现出诡异的金色,缓缓道。
“你就是李琦的儿子?”
他的身后,满身是血的李琦以剑撑地,吃力站起,猛地大吼:“梦之,别管我,快带珏儿走!”语毕,他飞身上前,以剑刺向银袍男子的左肩。
“垂死挣扎。”银袍男子身形一晃,已立于李琦身后。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臂狠辣一甩,指尖银丝刹那间便缚住李琦的头颅。
而后,银袍男子扯动嘴角,手指微微施力,鲜血自李琦的颈部喷涌而出。
“爹!!!”
他惊恐尖叫,一股恨意哽在喉头。他奋力想要挣开娘的怀抱,提剑为父报仇。可是,娘死死搂住他,死死搂住他。
“珏儿,快跑!快跑!快跑!”何梦之撕心裂肺地大喊,而后运气将他猛地朝前推去,以身子挡住银袍男子的去路。
“珏儿,快走!娘让你快走!走啊!走啊!”。
他被那凄厉的声音镇住,下意识地抬腿就跑。
娘,娘,娘。
他的眼睛里聚满眼泪,双腿不受控制地在原野上狂奔。
突地,背后传来一阵火烧似的剧痛,他的身体顿失平衡,猛地朝前扑到,额头撞在石块之上,额迹流出的鲜血滑落,糊住了他的眼。
他抖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喉头一凉,一根锃亮的银丝不知何时已经缠住了他的脖颈。
“原来,紫竹山庄,也不过如此。”银袍男子沙哑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轻蔑。
不!紫竹山庄是江湖第一大庄!他爹是闻名江湖的剑宗!他娘是江南七侠之首!他们的剑法高超,绝对不输给任何人,不会输给任何人!他想喊,他想反驳,他想拿剑杀了眼前的男人,可极度的恐惧使他浑身僵硬,喉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弱小与无能!
弱小得,任人宰割。弱小得,看着爹娘死在自己面前。
他的眼泪猛掉,死死咬住压根,一双手紧紧扣进冷硬的泥土之中。
他痛啊,痛恨自己啊!
喉头的银丝渐渐拢紧,他的双手不自主的抠着脖子,气息越来越微弱。就当他快放弃挣扎的时候,“铛”地一声,他喉头的银色崩裂,空气再次钻入他的胸腔。
“咳咳咳。”他拼命咳着,同时看见面前的土地上多了一双黑色靴子,靴子之上,是微微浮动的竹纹白袍。
“闻人异清。”不远处的银袍男子声音微变。
“苍弋旸,得饶人处且饶人。李家公子,我保定了。”清泉般的嗓音像自远方飘来。
“我若说不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黑靴一闪而逝,后方登时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刚想回头,衣领却被人提起,而后双脚悬空,瞬间,阵阵凉风拍打着他的双颊。白袍男子携着他,跃入墨色黑夜之中。
接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带到一处碧色竹屋,一位苍颜白发的老者将他迎入屋内。他躺在竹床之上,心里一片木然。
他呆呆地看着白发老者为他施针,忽然清醒,直觉猛地甩开老者的手。
他不要人救他!让他死!让他死!
爹娘死了,他活着又有何意?
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要救他这种胆小无能之人?
让他死!让他随爹娘一起死!
爹——娘——
他口中鲜血狂涌,内心凄楚绝望。
“李公子,活着,才有机会替紫竹山庄两百多条冤死的亡魂超度。”清凉柔和的嗓音自耳畔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他听见那声音的主人轻声道:“老薛,速速施针吧。”
他的心,碎了。
是啊,报仇,他要报仇,他一定要报仇。
他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银袍男子,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他要杀了他!他要亲手杀了他!
爹!娘!
我李凤珏对你们起誓,他日定当手刃仇人,以告你们在天之灵!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他醒了!他醒了!阿爹!阿爹!他醒了!真的醒了!”一阵银铃般的嗓音自耳畔响起。李凤珏眼皮微颤,意识逐渐回笼,缓缓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哭得又丑又皱的小脸。
“你,李凤珏,你这个傻子,你怎么跑进湖里去找玉坠子了。你,你这个傻子,傻子!”小丑脸的主人眼泪鼻涕直流,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他想起来了,他去捡那玉坠子,然后,受了伤。
他……受了伤。
他怎么可以受伤?他怎么可以受伤?!
他的命,他的命,是要替爹娘,替紫竹山庄两百多条人命活着的,他怎么可以受伤?他怎么可以!
他吃力地自床沿爬起,冷冷甩开攀着他胳膊的小手。
就是为了这双手,就是为了这双手的主人,他才受了伤。
他竟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受伤?
他抬眸,深不见底的墨瞳锁着面前又哭又笑的小丫头,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丫头对他来说太危险,太危险了,他绝对不能和她靠得太近,绝对不能。
绝对。不能。
可是……
“不要再跟着我。”他转身面向偷偷摸摸跟了他一上午的黄衣小姑娘,冷冷道。
“耶?你发现啦?”她吐吐舌,很腼腆地笑了笑,这才从一株大桃树的树干后现身,蹦蹦跳跳地在他身前站定:“李凤珏,我,我以后叫你凤哥哥好么?”
不好。他在心里回答她,而后转身就走。
她追上来:“你不说话,就是同意啰?”
他转眸瞪她。
“凤哥哥,凤哥哥,叫起来真好听!”她无视他的瞪视,笑嘻嘻的抓住他的袖管:“那你以后也叫我曦儿妹妹吧?或是曦妹妹?唔……怎么都不太好听呢。”
他继续走路,想不动声色的甩掉攀在袖口的小手,可那手攥得紧紧,他一时竟甩脱不掉。
“嗳,凤哥哥,你走路好快,我都跟不上了。”她抱怨。
正是要你跟不上。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加快脚步。
她只好小跑起来:“凤哥哥,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白色吗?我瞧你总穿得跟个雪球似的。不过,真好看呢!”
他不理她,只是忍不住暗自为“雪球”二字微微恼怒。
她继续缠他,“嗳嗳嗳,你到底最喜欢什么颜色嘛?”
他喜欢什么颜色?他根本从未思考过这种问题。她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最后,他被缠累了,瞥了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桃林,随口道:“绿色。”
黄衣小丫头哇哇直叫:“哇啊啊,是绿色么?竟然是绿色啊。讨厌,你不早说,害我……唉。”她像个小老头一样垂头叹气。
他一点也不想问为什么他必须要早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生茧了。
只要他在竹屋,一睁眼,看到的定是她。
“凤哥哥,你瞧,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她撩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一圈,很是期待地眨眨眼。
他瞥一眼,看出她新换了一条嫩绿色湘裙,而后垂目,继续看手上的书卷。
“我有什么不同?”她凑过来,有些生气他的漠然。
他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敷衍而客气地反问:“有何不同?”
她瞪他。
他继续看书。
她继续瞪他,瞪他,瞪他。
他终于忍不住抬头,与她对视。
她露出得逞的笑,半个身子都趴在他面前的书桌之上:“嘿嘿,我今天穿了条新裙子。你瞧。”她撩撩裙摆,笑颜更深:“是你最喜欢的绿色呢!”
错,他并不最喜绿色。
他礼貌性地看一眼,淡淡应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一个绿色的小圆包放在了他的书册之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是什么?”他冷静地问。
“是香囊啊,你看不出来么?”她献宝似的翻了翻那个绿色小圆包,似乎正极力证明它是个香囊。
他淡淡扫过一眼。
确实看不出来,香囊?与其说香囊,不若说是随意拼凑而成的沙包。
“我在里头放了橘叶、龙胆草、地骨皮和草决明,你闻闻,很香吧。”她捧着小圆包递到他鼻尖。
一股药味,何香之有?
他正想推开鼻尖的药包,她这次倒很有自觉地先收了回去。
“我瞧你眼下常有淡淡青色,猜你定是夜间睡得不好,所以放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材放在香囊里。”她笑眯眯地把香囊塞在他手里:“本来想做个枕头,可是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带走,所以就改做了一个小香囊,你随身携带也方便些。”
她……竟看出自己夜晚常睡不好?
他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香囊”,心里涌过一丝陌生的情绪。
他何时说过会随身携带此物?不过,有一点她说对了,她若是做枕头,他是断然不会枕的。
握住手上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小圆包,他本能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了。
“多谢。”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他愣住。
“不谢不谢不谢,你若喜欢,我做十个,一百个给你!”她激动地哇哇乱叫,两眼笑成一条线,简直要手舞足蹈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很随意地翻过小圆包瞧了一眼。
“你还绣了字?”他问,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
“是是是。你看到啦,就是你名字里的那个‘珏’字。”她忙着用手指着香囊一角绣得歪歪扭扭的红色小字。
“少了一个点。”他徐徐抬头看向她。
“什么?”她愣住。
“右边这个玉字,少了一个点。”他嘴角更翘,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上缓缓写了一个“玉”字。
她凑过去看,而后,脸轰地炸了。
“唔……啊,好像是少了一点,嘿嘿,我,我太着急了,晚上灯火不明,一不留神。”她突然一把抢过那个香囊,霸道而懊恼道:“这,这个不算,回头我绣好了再重新给你!”说罢,红着脸,提起裙摆,啪嗒啪嗒地跑开了。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了。
晚上灯火不明么?
他想起了她水灵灵杏眼下的淡淡黑晕。难道,她熬夜,就为了做那个?
异样的骚动又自胸口处溢出,他徐徐伸出右手,覆向左胸。他不傻,当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只是,他不能。
他不能。
他是不能的。
绝对。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