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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戮饮 · 七 风满荒楼 ...

  •   辰末,巳初。

      日头渐高,大雪过后天上万里无云晴空一片,不时有些微风也并不肃杀凌冽。

      陆饮心下清楚,皮肉外伤于眼前的僧人形同虚设,故也并不去看大夫,只一边跟着僧人脚步,一边攀谈。

      “师傅怎么称呼?在何寺院?”

      “天被地席云游僧,法号古宁。”

      “古宁师傅是有真本事的人,又能未卜先知,陆饮着实敬佩。不知师傅找我所为何事?”

      古宁和尚也不拐弯抹角,一语道破陆饮心境:“居士心有嗔念。”

      陆饮神色稍有退却,试探问道:“师傅可是来劝我罢手的?”

      “阿弥陀佛,世事繁复终须了,小僧只随居士了却这一桩凡事罢了。”古宁和尚的话轻飘飘落在半空,不等落地便消散了,叫陆饮揣测不出半点意味。

      陆饮紧赶两步,抢在古宁身前叠手一躬:“还请师傅莫要拦我!”

      古宁双手合十,对鞠一躬:“善哉,居士性情中人,做事自有道理。且与小僧言明,若真有罪孽深重之人,小僧便无道理阻拦。”

      陆饮道了声谢,便与古宁陈情道:“陆饮自幼与一姑娘熟络。数月前,姑娘即婚,夜寻陆饮泣涕哭诉。陆饮忖度再三,只身拦轿抢亲。陆饮自知干系重大,本打算与姑娘结秦晋之好,未料母亲突发顽疾,家中拮据异常,只好搁置亲事。谁知一泼皮无赖为一时之悦从中大做文章,流言无中生有不堪入耳。姑娘一家蒙羞数月,市井言语口传不绝。姑娘出身闺中知书达理,饱尝屈辱含恨而终。此事陆饮难辞其咎,但实要问他一个积毁销骨之罪。况且此人素来行为不端,与人无益。不瞒师傅,陆饮痛恨此人视我心上女子清白名节为玩物,今日取他性命,于世人有益无害,还请师傅莫拦。”

      陆饮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合情合理。世上偏有些人,专在法律制裁不到之处胡作非为,心中全无道义是非之别,只自能取乐便是好的。古宁淡淡一笑,念了句佛,对陆饮道:“此人确实可憎。出家人虽慈悲为怀,也心有罗刹,能渡则渡,难渡则除,并非善恶不分。只不过,小僧无心救他,却有心救你。”

      “救我?”陆饮思量片刻,心下不解,问道:“陆饮无甚危难,救从何来?”

      古宁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语速不紧不慢:“我且问你,你要杀他,是为一方百姓安宁,还是为一己的嗔念?”

      “都有吧?”陆饮略有些迟疑,手指抵着下巴思量片刻,忽笑道:“陆饮惭愧,若无此一节私怨,陆饮不会杀他。”

      古宁驻足,对陆饮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对陆饮的慧根称赞不已,闭目颔首顶礼向佛:“善哉。”

      陆饮又皱眉,想到笑靥如花的挽烟被市井言语欺辱的酸楚,冷言道:“可惜姑娘受苦是实,陆饮恨之入骨。天下已有一人与他不共戴天,便是我陆饮。”

      古宁念了句佛,没再言语。

      两人越走越偏,不多时,行至一胡同。胡同深处,散落着几处荒宅。荒宅模样大同小异,院墙倾倒,荒草丛生,窗纸破碎,残破不堪。大大小小的碎木杂物散落在院中,幸被积雪盖着,倒没显得凌乱。

      古宁带陆饮至一荒宅门口,对陆饮道:“此处便是了。”

      这间荒宅更与别处不同,是处小楼,虽荒废已久,却也有几分气派。房间外柱子下盘着石墩,窗棱勾栏门板上刻着难以辨认的花鸟瑞兽。宅子比别处大很多,却看不到什么杂物,空旷更添了些阴冷。雪地里几行脚印,似有人出入。

      陆饮正欲问询,古宁又道:“有句话我要和你说明,你要杀的人就在里面,但我带你来是化解恩怨,不是助你为嗔,不要动武。”

      陆饮听罢,一股暗劲凝在右手指间,一心想冲进房中扼断无赖咽喉。古宁看到陆饮脸上神色陡然凌厉,偷手在袖中掐了个诀,按住不发待时而动。

      陆饮暂按捺杀心,紧盯着屋内问古宁道:“若陆饮执意杀他,又当如何?”

      古宁回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若因一己私怨杀了他,便是心中的嗔杀了你。”

      陆饮微一皱眉,不再多说,横过脚掌向地上一蹬,破门飞入房中,过处雪花飞散,两只门板吱吱呀呀从门框脱落,先后拍在台阶上。

      屋内空旷,墙角一苇破席,席边一堆余炭,李杰雷正团着身子偎在席上。陆饮飞身入屋,直接飞到李杰雷身前,右手掐住脖子,把人整个提起按到墙上。李杰雷被掐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瞪着眼睛不断地拍打着墙面,祈求饶命。

      李杰雷脸上有些油光,一双蟹目又小又圆,嘴角长着颗肉痣,单把脸拿出来更像个中年的尖钻妇人,平时一副小人模样,说话阴阳怪气带着些混账逻辑。陆饮手上捏着这样一张脸,更加恨由心生,伴着一声嘶吼,把手上的力气全捏在李杰雷脖子上。李杰雷嘴唇变得黑紫,却还有丝丝苟延残喘的余地。

      古宁走进屋内,手上的诀紧紧掐着:“陆居士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还有如此力道,小僧钦佩。”

      陆饮也不回头,只盯着李杰雷,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口出狂言,声音一句大过一句:“我是为泄私愤!一指头掐死他我心里才痛快!你要救他,先杀了我!!”

      陆饮大喝,收拳至腰间,未等李杰雷身体落地,拳头已携千钧之力直奔李杰雷胸口。电光火石间,古宁瞬身至陆饮身前,身上金光乍起,结结实实挡下了陆饮这一拳。金光退却,古宁面色冷峻,眉头紧锁双眼紧闭。陆饮右手阵阵酥麻,后撤两步,稳定了心神。李杰雷被这一下震得头晕目眩,晃了两晃,晕倒在地。

      古宁睁眼,带着些愁容对陆饮道:“你是个心善之人。”

      陆饮言语铿锵,斩钉截铁:“所以我杀的是坏人。”

      “却不是因善念杀人。”

      陆饮仰头大笑几声,又正色道:“师傅说笑了,我知他罪不至死,若只凭善念,我便永远不会杀他。”

      “阿弥陀佛,你毫不糊涂,却甘愿为情绪支配,做六根傀儡?”

      陆饮转过身,徐徐迈步细细思量,至堂中站定,回头道:“悲愁喜乐皆是我,何谈支配?何谈傀儡?若无情绪,做人何趣?”

      两人知道难免一战,都不再言语。陆饮侧身抬手,请古宁至堂中。

      面对站定,陆饮忽然问了一句:“古宁小师傅,若如你所言,你如此费心拦我,自己不也沦为了善念的傀儡么?”

      陆饮一句发人深省。古宁大为惊异,双手合十,俯身颔首叹道:“阿弥陀佛,陆居士慧根过人,世间罕有,小僧自愧不如。”

      陆饮作揖回礼:“陆饮不敢。方才小师傅所言不无道理,我们打完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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