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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戮饮 · 八 过客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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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天上日头偏向当中,街上微微起了些风,不时吹起些碎雪。
陆饮和古宁和尚双双站定,远处墙角躺着昏迷的李杰雷。
陆饮明白古宁话中的含义,只不过在陆饮心中另有一份善恶。就像人类的是非道德约束不了动物一样,也约束不了此时的陆饮。原来凡人看待世界的眼界是那么的狭隘。陆饮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双手成爪。陆温袖口乖乖伸长,用紧实致密的布匹覆盖住陆饮双手。
古宁双手合掌,略微低头沉下呼吸凝神。几缕淡淡的金光从古宁肉身上的冻疮和皲裂处流泄出来,稀释到空中。
陆饮弓下身子,接着脚上发力,身体直冲向前,右手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自下而上奔向古宁。古宁只身体向右半旋,不紧不慢刚刚躲过,又见一条腿横扫至前胸。这下古宁反而不动如山,任凭这一脚破空而来。
陆饮结结实实踢到了什么,但绝不是古宁。巨钟初鸣般的洪响从荒屋里传出来,震落了方圆几里人家屋檐上的积雪。陆饮置身于这强悍的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两边向内推着自己的双耳,整个人竟一时有些僵直,赶忙把腿撤了回来支撑身体。定睛观瞧,陆饮腿上的丝线早已经爆开,在声音激荡之时就已经紧紧缠住了古宁周身,否则这一声嗡鸣不可估量。陆温包裹在陆饮身上的部分渐渐有些松散,看来受影响最大的是陆温这样的精怪。陆饮轻唤:“小温?”
“吃得消。”陆温说着,将丝线缓缓收回身体,丝线末端挂着一片片古宁的皮肉,正被丝线吸收。皮肉之下的古宁,已成等丈金身。“哥哥,金刚境界,我们不是对手。”
“感觉到了,蚍蜉撼树。”陆饮盘膝坐在地上,有些无奈又有些打趣地对古宁道:“古宁师傅,你既不阻止我,也不成全我,就那么挡在那里,是无所为呢,还是无所不为啊?”
古宁金光收敛,露出法相真容:整张面庞一尘不染,一双慧眼波澜不惊。几片雪花飘落在古宁身上,既不滑落,又不融化,好像在接触的瞬间便成了永恒。古宁启唇答言,露出皓齿:“如是我闻。诸相非相,一念无量。一念生无量心生,一念灭种种魔灭。小僧不成全居士,不阻拦居士。居士可阻拦自己,亦可成全自己。小僧只是在等居士放下。”
陆饮把头转到一边,浅笑一声又长叹一声,复正色道:“让我亲手打死他我就放下了。给你看个东西。”一缕缕丝线应声而动,到半空编织成李杰雷阴损猥琐的嘴脸。古宁和陆饮安安静静地听着李杰雷编排挽烟的话:“人长得倒是个惹人爱的模样儿~臭喽……”字字诋毁,句句戏谑中,陆饮的网也在地下默默织好了。
“我已经因为懦弱错过太多,”陆饮一边收回空中的丝线,一边对古宁道:“相比于自己,我更应该给挽烟一个交代。人不应该小心翼翼地活着。因为,会后悔。”
陆饮的话很平静,也很决绝。话音落时,古宁察觉到周身有些异动,还未反应,就见一根长线凭空在眼前绷紧。陆饮伸手朝空中一拉,线头应势汇集,从古宁的四面八方显现聚拢。屋内霎时间砰砰作响,屋顶的瓦片碎土,地上的石砖灰尘,连带一些碎雪,全部扑扑拉拉被弹碎,崩到半空,又纷纷散落。
古宁被千丝万缕的线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转动眼珠四下观察。密密麻麻的线从各个方向,牵引着周围能牵引的任何东西,从地下、墙上、房顶各处结结实实地勾连在古宁身上。几缕日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投射到丝线中间,尘埃静静地夹在光和线中飘摇。陆饮身上残存的线,也只剩右臂一处。
陆饮背对着古宁:“论修为我不如你,论这织东西的手艺,陆饮还是有些把握。”陆饮一边走向角落昏迷的李杰雷,一边说道,“劳您费心了,古宁师傅。”说罢,陆饮已经蹲到了李杰雷身前,面露阴狠。
古宁被束缚在原地,一向平静的脸上也出现了侧目凝眉的表情。余光扫到角落的二人,古宁凝神敛气,喉咙勉强挤出丝丝声音:“吽~(hum)”
陆饮抬手,正欲将李杰雷捶个面目全非泄愤,忽觉察地面微微颤动,便下意识地朝古宁看了一眼,心道:“随你在做什么,他的命我要定了!”
然而就是这刹那一念的时间,陆饮脸上被溅了一片鲜血。一只眼球从李杰雷的方向飞了出来,在陆饮的目送下砸到了对侧的墙上。
陆饮楞着,眼神还在古宁身上。身上的血和飞出的眼球只可能是李杰雷的,可是陆饮不愿确认。他没有想到,古宁为了阻拦自己,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片刻后,古宁身上缠绕的线默默退却,回到陆饮身上,擦掉了陆饮身上的血迹。
“阿弥陀佛。”古宁恢复自由,朝陆饮走了过来。
陆饮脸色很是难看,即怪古宁,又不太好意思怪他,只先把头转向李杰雷,一边了解情况,一边控制表情。
李杰雷身下咕咕地流着温热的鲜血,心脏的地方露出一个大洞,洞里是一颗蓝黑色的佛珠。原本拳头大小的心脏正整颗的含在嘴里,不再跳动,只阵阵痉挛地抽搐着。一条舌头从右眼眼窝的地方伸出来,斜垂到地上。看样子,是佛珠打入心脏,将心脏弹至口中,舌头被挤到眼眶,让眼睛飞了出去。受此变故只在瞬息之间,致使整个尸体的位置、姿势和之前分毫不差。
“吽字真言,大圆镜智光,地狱道。”古宁走到陆饮跟前站定。黑蓝色的佛珠飞到古宁手中。古宁合掌,那珠子便消失不见了。
陆饮看到这样的死状,收拾了心情,也不看古宁,只是说:“没想到最后杀人的是你,给人收尸的是我。”边说着,边将尸体连血带肉包起来,给陆温吃了。
“惭愧,小僧终究还是没能拦住你的心念,只能出此下策,使之暂且安定。”古宁边转身向门外走去,边道:“既然那人今天终归是要死的,所谓杀业便是梦幻泡影,陆居士不必介怀。浮世千重变换,因果百种婆娑,你我皆为过客,逝者亦是归人。”
屋里剩下陆饮陆温兄弟俩。陆饮躺在陆温变就的枕头上,边和陆温聊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个厉害的和尚,阻止我杀一个人渣,最后反而和尚把人渣杀了。我没搞错吧?”
“如果我也没搞错的话,是这样的!”
“他的意思是,为了消解我心中的嗔念。我也只是杀了他而已,又不会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嗯,哥哥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出家人说话做事好像都莫名其妙的。不过这个小和尚一掺和,我确实不想再找史大田的麻烦了。”
“我们放过他?”
“不放!”陆饮微挑眉头,嘴角一抹坏笑:“不就是稀罕姑娘嘛,我给他找个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