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百能集记》烟祈玄英

6、戮饮 · 六

　　雪后，辰时。

　　厚厚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散出冷气，街边大小摊铺前已是沸沸扬扬。

　　陆饮从挽烟家出来，细细体味着挽烟曾经遭受过的非议，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认定了，元凶不是别人，而是推婚的自己。只是有两个人是他不能原谅的，一个是街口三十出头的无赖李瘸子，一个是前些天给自己布料的史大田。

　　李瘸子大名叫做李杰雷，本是一酒馆儿的帮厨伙计，仗着有些小聪明媚上欺下，渐成了个无赖。酒馆儿生意越做越差，掌柜一查才知道，这人看是个忠良老实的，没成想是个坏胚子。李杰雷被赶出了酒馆儿，一身的痞性却已成了，即便惹是生非被打成了瘸子，还是死性不改。有关挽烟不堪入耳的言论，也是他为一时取乐在中间大作文章。

　　史大田和陆饮、孟庆星不同，史家父子二人靠种田为生，在陆饮隔壁街，虽然互相熟悉但是交情不深。史大田活得简单，是个粗人，心里又没什么算计，听到人们对挽烟的传言，误以为挽烟是个关系混乱，可以轻薄的女人，对挽烟得寸进尺的骚扰已有些时日了。只是史伯是公认的好人，老实善良，待人和善真诚。李瘸子无亲无故，杀了便杀了。史伯只有这一独子，虽说放过是绝不可能，要如何处置，却叫陆饮为了难。

　　“馒头~~热腾腾的馒头唉~~刚蒸得的啊！！”

　　陆饮走在街上旁若无人地琢磨了许久，也不知怎么，偏这句吆喝入了耳朵。循声看去，高高的笼屉一层层砌着摆在桌子上，腾腾热气从顶层一丝一缕吝啬地漏出来。不时有人去买馒头，掀开笼屉，一大团热气升腾，簇拥着暄软雪白的馒头，带着一阵面香消散在空气里。忙前忙后做着买卖的，是个刚满三十岁的男人，不知道大名叫什么，街坊邻居、亲戚朋友一直以来就只叫他小名亮子。

　　陆饮走近摊子，语气平静低沉，依然没什么情绪：“亮子哥。”

　　亮子抬头，见来人是陆饮，略一皱眉，带些可怜神色道：“呦，是你啊，来来来，坐这儿。”

　　亮子将陆饮让到最近的位置，拿来几个馒头一碗清粥放在桌上，柔声道：“我今天早上听说你娘没了，你家又失火了。你也别气馁，先吃点东西，回去收拾收拾看看剩什么，大冬天的，有什么帮得上的就跟我们说。”

　　陆饮应声：“哎！没事儿亮子哥，你忙你的。”

　　由于陆温服帖在陆饮身上，陆饮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可这简单的馒头和清粥，散发出的味道却与平时截然不同。麦芽和谷穗的丝丝味道混杂在热气里，显得十分清甜。加之亮子的淳朴关怀让陆饮心情极好，也并不想拒绝一番好意，遂不客套，自享了起来。

　　陆饮进食未半，忽觉身边一阵清凉的风，吹得人很是舒服。陆饮望风来处，见一年轻僧人正化缘。亮子递过很多食物，僧人却只拿了两个馒头并些温水，自行坐在角落，将馒头撕开放在温水中泡成面糊，接着正襟闭目转起了佛珠。

　　陆饮余光打量了一番，僧人二十五岁上下，中等个头，瘦骨嶙峋，一身破布烂袄，履不弊足，脚上耳朵上生着冻疮，有些不堪入目。陆饮未多留意，可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寻常，再偷眼细瞧，果不其然。僧人一呼一吸吐纳格外轻柔均匀，举止动作不紧不慢而内劲十足，身上虽有冻疮等脏秽，但就像包裹莲花的淤泥一般，留于表面不损本尊分毫，脸上神态自若，眉目之间自是一番气定神闲。

　　僧人始终无甚动作，直等到陆饮吃罢，才站起身，端着一碗面糊一根筷子走到陆饮跟前，低声道：“阿弥陀佛，贫僧久候，居士且随我来。”说罢又走到蒸炉边蹲下。陆饮弯腰观察，锅底有水正滴下来落在炭火上，越滴越快，几滴之后竟变成小股的水流。架锅烧水最怕的就是这小裂隙，水熄不灭火，火又烧不干水，全化成水汽屯在锅里，一旦不察，到时整个蒸炉便会爆开。开水灼炭加上层层的笼屉，若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后果可想而知。

　　“亮子哥！你锅漏了！！”陆温本体是块布，在炭火面前也无计可施，陆饮只能把亮子喊过来。附近众人听到喊声也退开一些。僧人不声不响，拿着手中的面糊往锅底一叩，又顺到锅沿，把筷子别在炉边往碗底一支，水便止住了。只是锅底正烧着热炭，僧人再把手拿出来，手背赫然一片焦糊。

　　众人亲眼见的无不心惊，都道出家人不简单。亮子也是赶忙把炭熄了，冲僧人连连拱手千恩万谢：“今天多亏了有小师傅您在场，帮了大忙了。您这手要不要紧？走，我带您看大夫去。”

　　僧人并无半点痛苦神色，淡定自若双手合掌：“阿弥陀佛，施主多行善事，是福报功德，灾厄自消，与贫僧无关，无需言谢。”

　　“不行不行，您看这把您烫的，走走看大夫去。”亮子说着，掺起僧人的胳膊。僧人微笑脱开，继续合掌道：“善哉。施主若有心，日后多行好事便是苍生之福，也是贫僧之福了。”

　　僧人这么一说，亮子倒不知如何是好。陆饮道：“亮子哥，我带师傅去瞧大夫吧？正好还能聊聊。”

　　亮子忖度陆饮家刚发生的事，心想陆饮正是要人开导的时候，这样也好，便嘱咐道：“也行，那我先收拾收拾摊子，你们聊，别怠慢了小师傅。”

　　陆饮点头答应，便和僧人一同离开，淡出了众人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