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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戮饮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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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将尽,月色渐朗。
挽烟家曾是官宦人家,而今门口虽已经卸了门楣,屋子却是青砖灰瓦高槛宽廊,比寻常百姓家大气许多。
陆饮看看眼前的大门,想起从前与挽烟的种种,叹了口气,道:“就是这儿了。”陆温察觉到陆饮心有所思,便没有回应,只像一件普通衣服一样,服帖在陆饮身上。一路走来,陆饮也已大概适应陆温带来的身体变化,抬头打量一下高墙,脚下轻点地面,身随意动一跃而起,缓缓落在墙头。
院子里,雪地上满是凌乱的脚印。院中东北、西北侧各有一棵桃树,树下已堆了些零散丧葬用物。左右厢房灭着灯,房内不时有些细碎的说话声。正屋还亮着,房内却很安静。
陆温压着声音轻道:“哥哥,那女子的尸首在正房里,要让她死而复生,须得是接触到尸首才行。”
陆饮点点头:“嗯。今日情形因我而起,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可鲁莽,不可失礼。”
陆温袖口的线头开始自动伸长,变成两只手套包裹住陆饮的手。陆饮嘱咐好陆温,又纵身一跃,直落至正房前檐下台阶。陆饮迈步上前,叠指叩门。陆温思量一身素服才算得体,故而开始自上而下褪去颜色,片刻之间便成了一身白中带些暗黄色的粗布衣衫。
一个红着眼眶,与挽烟年龄相仿的丫鬟应声走来,刚打开门,未等陆饮说话,侧目瞪了一眼复把门关上了。
陆饮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实际上,从陆温出现开始,自己要以什么样的状态活下去,以后要做些什么,要不要让别人知道陆温的存在......很多选择,陆饮通通没有细想过。
倒是陆温先说了话:“早知道就变个生人模样了。”
陆饮心想早知道你还会这个......嘴上说了声“不必”,径直推开门,昂首阔步便往屋里走。
陆温左肩稍稍收紧,拍了拍陆饮的肩膀,轻道:“哥哥!鲁莽了!!失礼了!!”
“失了便失了。”陆饮轻飘飘的说着,走进了屋里。
屋内右侧,茶楼那套床垫铺在地上,床垫上是挽烟的尸体,挽烟的双手还握着梨花巾叠在小腹。尸体两侧点着两根白烛,挽烟娘和刚刚的丫鬟跪坐在尸体边上。
挽烟娘未说话,丫鬟厌恶道:“你来做什么!”
陆饮只看着挽烟的尸体,放轻脚步渐渐靠近,跪在挽烟身侧,注视着挽烟,道:“来救你家小姐。”
“呵?你还以为自己是个神仙?!还救人?害人还差不多!!”
陆饮并不理会丫鬟的话,虽然是来救挽烟的,可看着香消玉殒的挽烟,还是鼻子一酸,两滴无声的泪水掉在地上。陆饮缓缓伸手,轻柔得像是挽烟只是睡着了,不忍惊醒一样。挽烟娘自是不愿陆饮触碰女儿的尸骸,伸手去抓陆饮的手腕,想把陆饮拦下。可就在快要碰到袖口的时候,陆饮袖子上的线忽然炸开,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逆行而上缠住了靠近的胳膊。
挽烟娘和丫鬟俱是一惊。丫鬟楞了片刻,靠到挽烟娘耳边,轻道:“夫人,他不会真的是个神仙吧?”丫鬟边说,边上下打量了眼前的陆饮,又看了看附近阴森的尸首,白烛,雪光,既而张大了眼睛,带些恐惧地说:“他不会,不会是个妖怪吧?!”
陆饮微低头,道:“不得无礼。”
线头应声而动,退回了原样。夫人和丫鬟经这一下,对陆饮的话也信了几分,不再阻拦,只默默看着,夫人眼中甚至还多了些期待。
陆温开始调动自身的力量,平地生出一阵向上吹的轻柔的风,包裹其中的陆饮渐渐与陆温通了知觉。陆温眼中的一切,与肉眼所见截然不同:窗外弥漫着暗紫色,屋内澄澈清明,挽烟的七窍泛着淡淡的光,一点点向空中消散,重新凝结在手中的梨花巾上,梨花巾上的光明灭闪烁着。
陆饮拿起梨花巾,合在手心,与陆温的线条交织。那一团光是三魂七魄中三魂之一,叫做幽精,里边是错付给陆饮的芳心。精气流转互通,挽烟曾听过的那些风言风语同时涌入了陆饮脑中。
“可没人敢娶她了,谁知道会不会半路上再让哪个男的拦下来!”
“还时不时去找他呢,一个女子怎么能这样,真不怕人嫌!”
“听说了,那个抢她回来的男的不要她了,这回子看她怎么办!”
“你的事家里人不给你做主,你自己得有个打算呐!”
“妹妹,你长得这样好看,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也不嫌弃你让人抢过亲,你就从了哥哥,如何呀!”
“可惜了,挺好看个姑娘,招了这么多是非。”
“我可听说了,她身上有病!”......
陆饮听得又羞又怒又悲,涨红着脸。羞的是自己推迟婚期,竟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出诸多是非,自己却一无所知;怒的是市井小人无中生有,挽烟早已在一众小人的编排下积毁销骨;悲的是挽烟独自面对着一切,还是带着笑容,自己竟没有察觉出半点异样。陆饮也明白了,原来挽烟的精神早已被风言风语折磨了许久,有朝一日嫁给自己是唯一的指望。而这一指望,却也因为被自己可怜,彻底破灭了。
陆温察觉到陆饮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脸色也变得极沉,轻唤一声:“哥哥?”
陆饮咬着牙关,冷冷地道:“没事,我幽精尚净,一会儿把我的幽精和她的调换。开始吧。”
陆饮从跪姿变成盘膝坐着,手心向上叠放在膝间,手心捧着梨花巾,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梨花巾伸出四个线头,带着挽烟的一缕魂魄,分别从陆饮的手腕脚腕钻了进去。这些细线要贯穿陆饮的十二经脉,用挽烟的魂魄把陆饮的魂魄逼出来。此时的陆饮痛苦异常,像是有四条钢丝,同时从手脚钻入身体,速度极慢,却将所到之处的骨肉通通剥离,堪比一次生死酷刑。陆饮紧锁着眉,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上脸上细密的汗珠越滚越大。身体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毫无防备,开始盲目排斥所有能排斥的东西,带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在陆饮先前八个时辰几乎滴水未进。
线头经过漫长的游离终于行遍全身,在眉心交汇破肉而出,复交织成一块巾帕,梨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血肉。淡淡的光依旧存在,只不过上面的魂魄已经变成了陆饮的。
巾帕盖在挽烟安静的脸上,上面的血肉一点点渗了下去。消散的光逐渐聚拢,连同陆饮的幽精一同顺着七窍进入了挽烟的身体。
陆饮眉心的伤口渗出几滴血,顺着鼻梁滑落到嘴角。房间里静静的,陆饮、夫人、丫鬟都没什么动作。凡人难以察觉,但是陆饮知道,挽烟的身体正丝丝回着血色。
一缕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半晌,挽烟忽然一咳,吐出一口秽气,接着张大了眼睛,大口地呼吸着,像是搁浅许久的鱼终于回到水中一样。如此数十次,呼吸渐渐平稳,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远处一床被子自行飘了来,轻轻搭在了挽烟身上。
陆饮睁开眼睛,瞳仁旁的眼白已是一片绯红。他不顾筋骨的余痛,凑近挽烟的脸颊,目光行过挽烟每一寸肌肤。挽烟沉沉的睡脸是那样宁静,但陆饮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感,已经以另外一种方式逝去了。陆饮鼻子略有些酸,苦笑一声,复又想起那些市井言语,不由得怒从心起。
陆饮身上的疼痛消弭得很快,擦擦脸上的血痕便站起身来,丫鬟赶忙搀扶着夫人也站起来。挽烟娘本对陆饮心有怨恨,虽说挽烟的事与陆饮不无干系,按理说称不上感激,如今能将人救活也算弥补了祸事。况且方才陆饮痛苦的表情仍历历在目,死而复生对于常人而言又过于震撼。百感交集之间,一贯雅致有度的挽烟娘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陆饮对夫人叠手躬身,道:“陆饮惭愧,今日才知道,陆饮一人之举竟能失夫人全家之节。夫人且好生看顾小姐,陆饮改日再来拜会。”
陆饮说罢,转身离去,至门口,又回身道:“对了,陆饮非是常人之事,还请夫人暂时保密,陆饮谢过。”言毕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行至院中。陆饮抬头看看血红的朝阳,心中想着市井诋毁的言语,一个邪魅的冷笑爬上嘴角。
陆温道:“哥哥是在看时辰么?这时候人们正在用早饭呢。”
陆饮轻松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杀意:“走,哥哥带你开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