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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戮饮 · 四 ...

  •   雪夜子时,夜深,人静。

      裁缝铺里淡淡的灯火明灭着。陆饮躬身扶起地上这件“衣服”,道:“我一介凡人,不必多礼。”

      棉袍起身道:“方才窥得主人心有郁结,塑身之恩无以为报,愿效犬马为主分忧。”

      陆饮看看棉袍,又低头思索,忽冷笑一声,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了,你不是妖精吗,能吃人吧?吃了我。”

      棉袍略微“抬头”,声音稍大了些,一字一句道:“虽成精不过半日,不敢妄言有通天的本领,但请主人振作,愿斗胆一试,令那位姑娘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四字,顺着耳道直钻进陆饮心田。陆饮注视着棉袍,虽有些不敢相信,眼神却是空前的明亮:“此话当真?!死而复生?!!”

      棉袍毕恭毕敬,又干净利落:“权且一试,又有何妨?!”

      陆饮忽然怔住了,口中喃喃重复着:“权且一试,又有何妨?又有何妨......”

      陆饮忽然明白,无论是这世界天塌地陷,还是自身尸骨无存,自己都不在乎。已经失去了一切的自己,再不会对任何事物心存忌惮。如此,自己所做的事,又怎么会被阻拦,怎么会失败呢?最多不过死在成功的路上罢了。

      陆饮忽然大笑起来,前所未有的爽朗:“哈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又有何妨!!事不宜迟!上来,我们这就走!”

      丑时,已是深夜。雪终于停了。天上露出半轮明晃晃的月亮。月光在雪的映衬下,竟比满月还要耀眼许多。

      陆饮家刚死了人,陆饮又有些迷失心智,难保邻居有几个睡不踏实,何况竟深夜从陆饮家中传来一阵笑声。

      一位中年妇人推醒打着闷鼾的丈夫,催促丈夫去看看怎么回事。男人一边数落着妇人多事,一边披上大衣去往门口。

      外边很亮。男人裹紧衣服,打开半侧门,缓缓探出脑袋,刚好看到陆饮披着棉袍出门,已走了几步远。男人顺口喊道:“唉,饮儿!这么晚你上哪儿去?”

      陆饮头也不回,摆摆手,语气很是轻快,回道:“不干你事,回去睡觉吧!”

      男人发着牢骚回到屋里,脱了外套回到床上躺下,期间对妇人道:“我说你这婆娘多管闲事儿,你怎么不去!让我去!”

      妇人只问:“怎么说?看见什么了?”

      男人很是不耐烦:“出门了,不知道上哪儿!哎呀!跟你有什么关系呀!睡觉睡觉!”

      妇人还是问:“你看清楚了?不会是别人吧?”

      男人啧了一声,呵斥道:“你有完没完!这我能认错?!操着闲心没的想了你!”

      妇人不再言语,男人也闭上了眼睛。半晌,男人忽然坐起来,对妇人道:“不对呀,这孩子平日里说话,不会这么没礼数呀。我刚看他们家还点着灯,还挺亮。”

      妇人问:“屋里有人?”

      男人道:“他娘没了,他出门了,屋里也就没人了呀。还点个灯干啥呢?不行!我再去看看!”

      男人出了门,往陆饮家走过去。片刻,街上传来男人一声又一声的喊声:“失火啦!都别睡啦!失火啦!!......”

      巷中火光闪烁,陆饮愈行愈远。

      “不要总主人主人的叫我,以后就当是兄弟好了。可有姓名?”

      棉袍虽没有脸,没有表情,但声音中满是期待:“未有,还烦请兄长赐名!!”

      “嗯...既是兄弟,就姓陆吧。是件冬衣,穿在身上暖暖的...就叫陆温,你看如何?为兄第一次取名字,你可莫要嫌弃。”

      “怎么会,很贴切呢!陆温谢过哥哥!!”

      陆饮轻笑一声,轻唤道:“小温。”

      陆温清脆爽朗地回道:“哥哥!”

      两人的心情就像夜色一样,愈加明快。陆饮从不与任何人过分亲近,挽烟之后更无甚深情厚谊之人。可这件亲手制造出的“妖精”,却似乎天生与自己有非同一般的宿缘,陆饮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和轻松。

      两人一边走路,一边交谈:“小温啊,你是怎么从一件衣服,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小弟只怕是......实不相瞒,小弟从有意识起,就有段话,反复听了不下千遍。”

      “说来听听。”

      “嗯。讳先宗同光皇帝谕......”

      “同光皇帝?!!”

      “哥哥知道?”

      “知道,那是四百年前的前朝皇帝了。这皇帝开创了辉齐盛世,不过在他之后的皇帝,大都腐败丛生,以致政权颠覆,到现在祈国都已经立国一百多年了。想不到你都这么大岁数啦!哈哈,继续说。”

      “讳先宗同光皇帝谕:天佑四海,地泽众生。国之社稷,辉齐日月。然法令不明无以布众,威仪不兴无以昭彰。况腰斩已废,若斩首不存,恐无以惩大恶,震枭小,佑黎民。今念四海朝臣乃我天朝之喜,故命三司拟律例曰【依律斩首者,须以上等新帛裹其头颅,从情妥置不得改废。】。是非善恶人卒而终,莫延身后。天子垂恩至罪,世人沐恩宜效,祈福禳它,共保千秋万世。”

      陆温说罢,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温缓道:“只怕......”

      陆饮接道:“只怕你是那装裹死人头颅的裹头布。”

      半晌,陆温言道:“小弟确实遍尝人血,次次新鲜温热,久而久之,阳气依附。那些濒死之人,或悲伤或愤恨,杂乱的情绪都残存在头颅之中,故而,陆温又通了人性。”

      “原来如此。所以你一上我的身,便知我心有郁结。等等......遍尝人血?”

      “是。哥哥方才也说过,前朝腐败丛生。地方上的裹头布早已成了破布烂麻。只皆因天子脚下,造不得假,那些人臣才为了贪一块布钱,把小弟......从死人头上解下来,日后再用。”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心有所思。不知不觉间,陆饮已到了挽烟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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