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百能集记》烟祈玄英

3、戮饮 · 三

　　听到外面有人叫门，陆饮木讷地站起身，缓慢地往门口挪。

　　好在屋子不大，片刻功夫也就到了门口。粮铺的货郎孟庆星转身正要走，听到开门声，便回过头，映着模糊的雪光，看到陆饮面无表情，似乎在看着自己，又似乎没有。

　　“在家呢呀，怎么也不应一声。喏，你的面。雪太大，有点迟了，没耽误吧？”

　　陆饮缓缓伸手，接过面，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口袋。货郎越看越不对劲，试探性地问道：“陆饮？没事儿吧你？”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想近距离看看是怎么回事，不料却嗅到了陆饮衣裳上带到的臭味儿。货郎眼睛一瞪，接着低头戳了一下陆饮的侧胯：“我的饮哥哥，你该不会是没来得及脱吧！”

　　陆饮的敏感部位被这么一戳，回了大半心神，忙开口否认到：“啊不，不是。”陆饮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丝悲伤，可还是十分平静地说：“我娘没了，泻了一床。”

　　“啊？？诶呦…这……”

　　“很突然，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发现，已经没了有一段时间了。可能终是病死了吧，”陆饮抬手，把面粉撒向空中，落在雪里，“这东西，也用不到了。”陆饮看着散落的面，散落的雪，想到的不是病逝的母亲，而是横死的挽烟。

　　货郎拍拍陆饮的肩膀：“病了这么多年，总不见好，这样也是解脱，节哀顺……这是什么？”

　　陆饮看看自己肩头挽烟的血，心中又是一紧，茶楼血泊中的一幕幕又一次被勾到了眼前。他胸口渐渐屯了一口气，闷在胸腔提不上来，皱着眉头勉强道：“这是……挽烟的血。她，自绝了。”

　　陆饮始终没有变换什么神色，货郎听罢却很是激动，一把抓住陆饮的肩，摇晃着大喊：“你说什么？！又是你是不是！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啊？！”

　　说到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货郎狠狠推了陆饮一把。陆饮向后撞到了门框，束发被撞开，接着一个趔趄，又跌到了地上。他就这样，衣服上满是雪、血、面，披头散发地呆坐在地上，很是狼狈。两人再没动作，静静地任由雪片扑拉扑拉打在身上。

　　短暂的安静之后，陆饮依旧眼神空洞看着地面，依旧用平静的语气道：“我想应该是，”陆饮缓缓抬头，迎上货郎悲伤又愤怒的眼神，“应该是被我逼死的。”

　　货郎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怒目看着陆饮。他本想说些什么，又一想到他刚先后没了红颜知己和生身母亲，不免有些恻隐，无奈作罢。顿了一顿，心中缓和一些之后，货郎才缓缓道：“你娘病了又能么怎样，不就是日子苦点吗？你就不娶了？让她饱受非议就行了？换作是我，哪怕讨了饭，我也不让她多等一天。现在怎么样？命都赔给你了！你就…你就不是个男人！”说罢，货郎转身离开。走出不远，又回过身，看陆饮还坐在雪地里淋雪，一副不堪的样子，货郎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才独自走了。

　　陆饮同街的邻居们，听到之前货郎的喊声，早留了心，仔细听完便明白了个大概，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货郎刚走远，街坊就陆陆续续开了门，点上煤油灯，把陆饮掺进屋里。几个男人帮着简单收拾了遗体，又有人端来些饭食，还有些劝解了陆饮一番。陆饮脸上看不出个心情，也不哭，也不说话，只是只言片语答应着。众人不知他是悲伤恍惚，还是心智受损，过了一会儿便带着些忌惮各自散了。

　　陆饮在明灭闪烁的灯火中独自愣坐了好久，炉中的炭已熄了。亥时将尽，与子时相交的一瞬，陆饮忽一个激灵，醒回了神。已经被寒冷裹挟多时的身体逐渐回暖，僵紫的手也逐渐恢复了，仿佛整个世界刹那间回到了暮春时节。

　　陆饮低头，看到为母亲做的棉袍正顺着自己的脚一点一点往上爬。陆饮并未慌张，站起身，走到离棉袍两步远的地方，默默打量着。

　　袍子渐渐飘起来，悬在半空，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灰白色的烟气，散到空中消失得很快。陆饮缓缓伸手，袍子的袖口也伸向陆饮。接触的瞬间，棉袍的动作变得飞快，缠绕着爬上了陆饮的身体，自己穿到了陆饮身上。整个过程，不过灯火一次摇曳。

　　陆饮虽不知是什么情况，却也并不害怕，低头看着自己亲手做的衣服问：“你是什么东西？鬼？还是妖怪？”

　　棉袍的白烟飘到陆饮面前，在空中凝结成一个“精”字。

　　“不会说话？”

　　白烟逐渐变换成“口”字。

　　“我给你绣一张便是。”

　　说罢，陆饮转头，脑中刚想到针线，针线盒就自行飞了来，悬在陆饮面前。大小粗细不一的针排好顺序，从盒子里出来，摆列在陆饮跟前。陆饮看中一根合适的，也无需自己拿。绣花针穿好棉线，带着顶针圈，乖乖飞到了陆饮手中。

　　陆饮给棉袍缝制了一个兜帽，把嘴绣在了兜帽的内侧，整个过程花了约一个时辰。

　　缝制完成，棉袍以衣摆为腿，长袖为臂，兜帽为首，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对陆饮下了一拜。一张口，听声音却是出人意料：年轻饱满，很是喜悦，不像妖精，更像是一位阳光俊朗的少年。

　　“拜见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