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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戮饮 · 二 一日双殒 ...

  •   冬至。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风俗,立冬,冬至,除夕,都是要吃饺子的。过了冬至,不消几天就到了隆冬,到时天大寒,是最需保暖的。

      吃过午餐,陆饮把亲手做的棉袍交给娘。老人家爱不释手,抚摸着面料,笑出了细密的皱纹。陆饮伺候娘喝了药,歇了,把棉袍搭在娘身上,自去粮铺兑些白面。

      天上才下起了零星的小冰晶,落到地上只薄薄的一层。陆饮出了胡同,行至主街,人也渐多了。陆饮到粮铺门前,正巧前面货郎也刚走街串巷回来。货郎叫孟庆星,小时和陆饮同窗半载,后来二人的父亲双双被抓去征了军,再没回来,两人也就先后辍了学。

      “孟兄!”

      货郎回头,看陆饮正颔首作揖,忙回礼道:“呦,这不饮哥儿嘛,别来无恙否?”

      “托福托福。你这是刚回来?”

      “嗯,赶紧回来对付一口,下午还有一担呢。”

      “快去吧,我就来兑点白面。”

      “得嘞。”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陆饮说明来意,铺子伙计自去给陆饮称着散面。货郎刚挑担进后院,就又出来了。“嘘~陆饮陆饮!别出声儿,悄悄买,买完悄悄走,挽烟的娘在后边跟老板娘他们打骨牌呢。”

      “喔...已经跟在你后面出来了。”

      货郎回头,看到挽烟的娘正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盯着陆饮,见势头不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赶紧吃个饭去,失陪了..”边说,边顺着墙根溜到了后面。

      陆饮一躬到地:“贺冬万福。”

      挽烟娘顿了片刻,神色稍缓了些:“我说小孟怎么慌里慌张的,原来是陆裁缝。来兑粮食?”

      “是,兑些白面,晚上给母亲做顿耳汤。”

      言毕,挽烟也从后面走出来,身上披着淡蓝色的夹袄,并白绒的领子贴在脸颊,手上拿着之前的梨花巾,想是和母亲一同过来的。孟货郎去后面,把方才的情形告诉了她,这才出来。

      陆饮和挽烟互相对视一眼,各自颔首,算是沉默着打了招呼。挽烟的娘把梨花巾拿过来,问陆饮道:“我女儿日前新得了条巾子,是又好看又舒服,你看这是你做的不是?”

      陆饮低头,叠手过额,心下不知说是与不是,只回道:“此为令千金之物,夫人只问小姐便是了。”

      挽烟的娘稍一思索,接着说:“陆裁缝今日可还有要事?换个地方谈些事情,可方便吗?”

      陆饮微抬头,余光稍移向挽烟。挽烟生就淡淡的愁容,加上此时略有些慌张,抿着嘴唇微蹙着眉,视线低低的斜看着地面,双手在身前死死攥着,竟平生了几分委屈神色,看得陆饮心头一紧,回道:“晚辈自当奉陪。”

      托货郎晚些时候把面送至陆饮家里之后,挽烟母女并陆饮三人转街过巷。路上雪越下越大,已积了一层。加上大街行人渐稀,较之陆饮来时显得安静了不少,只有鞋子踩在雪里的咯吱声。

      一路无话。

      行至茶楼二楼内阁,挽烟坐在娘亲旁边,低头不语,陆饮坐在对侧。三人各有盘算。

      挽烟娘抿了一口茶水,继而叹了口气,问道:“我那老姐姐近日身体如何了?”

      “谢夫人记挂,我娘她虽不曾大好,好歹吃得进药,不至恶化,故而还过得去。”

      挽烟娘看向窗外:“你们家日子也真是不好过,我最近听人说,那个地段阳气不盛,留不住人。”又转向陆饮:“想想你们家,你爹娘之前两个儿子都没了,你娘三十多又有了你,非是你爹出门充了军,你才长大成人。我平日里是不信这些的,或许也是上了年纪,一联想,又不由得觉得有几分道理。”

      陆饮陪道:“这些玄之又玄之物,晚辈委实不知。又或许真有,也是命运使然。生而为人,亦不可全依仗命数,只尽力而为方可。”

      挽烟娘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神色,又叹气道:“左右街坊每提起你,都说你是个品行端正彬彬有礼的公子,方才见你言谈举止,果然传言非虚。”说罢,拉起挽烟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继续道:“那天我问这梨花巾来处,我女儿顾左右而言他,我就猜到了几分。你今日的反应又与我女儿契如卯榫。想必这不仅是你绣的,还是专门送给我女儿的吧。”

      陆饮忙站起身,又叠手过额,躬身言道:“令千金已是冰雪聪明,夫人自然更是睿智过人。晚辈不敢欺瞒,故未否认。”

      挽烟娘轻笑了笑,微摇头,道:“你是为了袒护我女儿,我不怪你。你人也确实不错,我也不怪我女儿。”挽烟娘拍了拍挽烟的手背,也没有让陆饮回坐,又问:“为什么是梨花?”

      陆饮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半晌,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挽烟姑娘泣不成言,陆饮铭记于心。”

      挽烟一直低头默不作声,听着母亲和陆饮的谈话,心中早已阴晴变换了许久。此刻听到陆饮这般解释,终于抬头,眼睛微微颤动,用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是可怜我吗?”

      陆饮依旧躬着身子,转向挽烟:“不敢,我与姑娘相识多年,素日交好,见姑娘凝噎自然心下不忍。”

      挽烟脸上多了些许愠色,皱眉颤声问道:“哪次。”

      陆饮一时没能明白挽烟因何动气,顿了一顿还是如实相告,垂眸轻道:“第二次。”

      挽烟听罢,把头扭到一边,不知怎的竟落下泪来。陆饮因一直低头顶礼,并未发现。挽烟抬手要拿巾帕拭泪,又看到梨花巾,欲弃不舍,欲留有怨,只拿袖子拭泪。拭罢起身,说要沃盥,便出了房间。

      挽烟娘神色缓和了不少,叫陆饮坐下,又问:“我女儿在你面前哭过两次?”

      “是。第一次是她出嫁前,与我哭诉求救。还有一次是,我说暂时不能与她成亲的那天。”陆饮面色凝重,长出了口气。

      挽烟娘正色道:“不瞒你说,这事在我母女二人心里一直是个结。老话说,媒妁之命父母之言。但我身边也只剩这么一个女儿,哪里舍得。一来我对她平日里娇纵,二来也没给她找到满意人家,才让她成亲当日跟你走了。”

      陆饮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心绪不宁。“婚姻大事非是儿戏,挽烟姑娘有如此勇气,与寻常怯懦女子不同,陆饮很是钦佩。故而,陆饮思量再三,才拦下了花轿。时至今日,陆饮不曾后悔。”这是陆饮的心里话,分不清是说与挽烟的娘亲还是说与自己。

      挽烟娘注视着茶杯,续了些茶水,未饮。“你们俩孩子就像这水声,灵动透亮,活得单纯。可我女儿背后的风言风语,我不能假装没有。”

      “陆饮做的事,陆饮愿一力承担。只皆因家母突患顽疾,家中拮据,故而无心顾及其他。陆饮自知挽烟姑娘种种心事,未能回应,心下有愧。只愿家母早日康复,方不负天恩地德。”

      挽烟娘把头别到一边,言语比之前稍冷了些:“你孝顺不是坏事,也没人有理拦你。只是你记着,你是在用我女儿的名声,尽你自己的孝道!”一句话说得陆饮战战兢兢,无言以复。挽烟娘稍和缓了神色:“说是沃盥,怎么去了许久还没回来,随我去寻。”

      雪天,时间也未至傍晚,人不多。伙计自在柜台冲盹儿。二人前后出了内阁,行至一门廊,忽嗅得有丝丝腥气。循着味道找去,到一房门前,刚一开门,血腥气便直冲进人的五脏六腑。房内陈列整齐,桌上一茶盅碎成几块。边榻上,挽烟倚着床棱坐着打冷颤,手上用梨花巾裹着一片碎瓷。血浸透了挽烟淡蓝色的夹袄,一片暗红。依然有血顺着床棱不住地滴在地上。地上已是一片血泊。

      “儿啊!!!”挽烟娘这一声喊,歇斯底里,震碎了旁人的心。

      伙计也被惊醒,在外喊道:“怎么啦?!”陆饮冲外大喊:“快请郎中!”

      挽烟睁眼,却看不清东西,朦胧只见两步远处是陆饮,娘亲已经跪在血泊里,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衣服的血迹上,泪流如注:“伤口在哪儿?啊?伤口在哪儿啊!”

      挽烟眉毛抽动,却已经没有力气再皱起来了。模糊看这个对她疼爱有加关怀备至的人,眼角滑出两滴泪,和母亲的泪一起掉在地上,混进血里。挽烟的手颤动着轻抬起来,伸出手指按了一下母亲的嘴唇。挽烟娘嘴上被女儿的血划了一道,不再言语,只嘴角抽动不住地哭着。

      挽烟张嘴,但已气若游丝,没能说出话来。她又把眼睛闭上,强打起仅剩的精神,才缓缓道出一句:“娘~。”

      挽烟娘忍着悲伤不住地颤抖,用绝望而又温柔的声音答应了一句:“哎。”

      挽烟一边努力呼吸,一边说着:“用...手...手帕...,...包着...打...碎...,...不响...,我...聪...明吧?”

      “聪明,”挽烟的娘已在崩溃边缘,还是强忍着,夹杂着啜泣尽力说话,“你从小就聪明,就是不往正经地方用。”

      “他...他......他可是...拦下......了...我...轿子......的,我...只能....嫁......嫁给...他。”

      陆饮虽然清瘦,可一直长年累月做着针线,手指上力气过人。此刻为了暂时按捺情绪,陆饮右手一直紧攥着左肘,听到挽烟这样说,更是直接隔着三层冬衣,攥出几道青紫的淤痕。

      “但...但是....他...可怜...我,我...我...不能...嫁给......一个...可怜...我的......人,我...不能...被...可怜......一...一辈子。”血开始从挽烟嘴里渗出来。她的眉毛不住地抽动着,断断续续地接着说“我不......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是......他...为什......么...要...可怜...我.....,女儿...不......孝,永远...得......不到...幸福.....了。”

      挽烟说罢,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带血的瓷片抛向陆饮,砸中陆饮的肩膀。瓷片掉在地上的同时,挽烟也全身卸去力气,脑袋歪向一边,再没了动静。

      陆饮怔在原地。挽烟娘艰难地转头,咬牙含泪看向陆饮,眼神里说不清的情绪。这位母亲一直是知性的,懂礼数、知荣辱、识大体。当初听说女儿新婚之日被其他男人带走,又听坊间说那个男人带走她又不娶她,如此种种周遭无形的羞辱也没能夺走这位母亲的骄傲和雅致。但是此刻,这位母亲只想像市井泼户那样上去撕碎这个毁了一切的人。所有的怨气、痛恨和无奈,一切的一切只转化成简单的一个字:“滚。”

      陆饮木讷地退出房门,精神恍惚地往门口走。身后是一位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响彻整个茶楼。

      至门口大厅内,一老郎中正和伙计坐在椅子上,见陆饮低着头,直愣愣地走过来,眼神空洞,俱是一惊。老郎中走上前叫停,轻道:“陆饮?”

      陆饮停在原地,僵硬地抬头,面无表情。看到是郎中,又僵硬地朝里伸出手:“那儿。”

      老郎中一皱眉头,说:“我给人看病几十年了,听这动静就知道,不用去了。倒是你,七情伤身,得排解才行。”

      “喔。”陆饮含混答应了一声,继续僵硬地往前走,出了茶楼,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上的雪已经下得很凶了,雪片很大,却毫不轻盈,每一片都重重地砸在地上。地上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了小腿。

      陆饮身形僵直,踉踉跄跄,任由大雪积在头上肩上,至天黑才到了家门口。陆饮推门,唤了一声:“娘。”未有人应。一吸气,一股恶臭钻进了鼻腔。陆饮一惊,才恢复了几分心神。进至内室,见娘亲依然躺在床上,一只手掸在床边,身上搭着大衣,床上一股污秽的味道。陆饮上前抓起母亲的手,触感冰凉僵硬,手背手腕还有些深色。

      陆饮轻推母亲,试探地唤道:“娘?娘?”又用力摇晃了几下,终是没有唤醒。陆饮竟没再悲伤,只觉得虚假。他恍惚地把棉袍拿起来,还挂回衣架,又撩开被子。被子下面,腌臜之物已泄了一床。

      陆饮坐在床边,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只一会儿,听到有人咚咚叫门:“陆饮!在家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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